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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009 谁的家乡不曾沦陷?今天的南方周末有篇有趣的文章,财经作家吴晓波讲朋友丁磊(网易的老板)想送给他一个大水缸,因为丁磊发现即使干净的桶装水倒进饮水机后也会被饮水机的“问题内胆”污染,就买了几口大水缸装水,保证自己的饮用水安全。连带着也要送给朋友大水缸。以致于吴晓波发出这样的感慨:“在今天的中国,不管你有钱没钱,在空气和食品安全上,穷人富人是一样的待遇,没得选择。”这话未必准确,就我所知,如果你上了特供级别,食品安全自有人给你提供保证。如果是财主呢,还可以想方设法自己提供保证。如果只是平头百姓,对不起,那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同期还有一篇题为《西南地下河或成下水道,治理难度远甚于苏州河》的文章,讲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大量工厂废水和生活污水有将中国西南岩溶地区13919公里长的地下河变成下水道的危险。这对我的触动更大,因为我是一个探洞爱好者。这让我想起在自己在家乡探洞的遭遇。前年夏天进到湘西一处极深的洞穴,洞中有山有河,还有浑身透明的盲鱼盲虾,正沉浸在探索地下世界的巨大幸福当中,突然发现脚边有一些异样——那是几个大大的雕牌洗衣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里距离洞口已有五六公里,中途还要从一处隐蔽的通道半潜水进入。 几乎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都已经不是净地,更遑论地面。最近几年常回家乡,小时候摸鱼抓虾的小河沟基本上都已臭不可闻,有的干脆被填埋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要寻一处还能安心跳下去游泳的场所,非得跑到山间人迹少有之处。幼时记忆里多如牛毛的小鱼,不知道它们现在都去了哪里? 并非只有我一个人的家乡遭此厄运。去年底我受乐施会(oxfam.org.cn)的邀请前往独龙江和怒江。在迪麻洛村,这个位于碧罗雪山脚下的小村曾被一些背包客认为是中国风景最美的乡村。但我见到的显然已经面目全非——村口不远正在修建一座规模不小的水电站,大山被挖得遍体鳞伤。村子里垃圾遍地,又逢连日阴雨,污水横流,我穿着拖鞋几乎无处下脚。一路上泥石流频发,我险些被卷入。 怒江是中国境内最后一条没有被大规模水电开发的“原生态”河流,境内拥有丰富的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资源。但实际上也早已沦陷,各个支流上的中小水电站数不胜数,干流上的大型水电站也正紧锣密鼓筹建中。怒江边上无数美丽村庄的命运正如这迪麻洛村——有天堂般的美景,却一步步濒于消失。 朋友刘团玺五一期间去了湖北恩施大峡谷攀岩,那是另一处拥有类似张家界般峡谷和峰林美景的地方。他告诉我,这里还未完全被糟蹋,但已开始沦陷,要去得赶紧,赶在当地政府暴殄天物的开发之前。我能感受到他的担心,在我们这个国家,开发几乎就是破坏的同义词。 不知不觉间,身边有越来越多的朋友选择移民海外。我理解他们的选择。近两年我先后去过加拿大和美国短暂旅行,有限的时间里对于他们的社会和制度不可能有太多的了解,但光是环境方面的感受就足以用震撼来形容——空气透亮、河水清澈、阳光明媚、房前屋后绿树环绕,处处干净得“令人发指”……有移民说“虽然寂寞难耐,但好处是,干净新鲜的空气,放心的食品,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可以自然地死亡。” 环保理念在这里是如此深入人心。这期的封面故事是关于2009年度装备大奖,以往Outside会有环保之星的评选,但今年干脆取消了这个奖项。因为几乎所有产品都极度重视环保,或者采用可回收可降解材料,或者采用更先进的环保工艺。这年头,如果你的产品被认为不够环保,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回到国内的现实世界,我们所见到的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前日的新京报报道:环保部决定暂停审批华能集团、华电集团建设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价,作为对其旗下水电公司未经环评审批擅自在金沙江中游建设华电鲁地拉水电站和华能龙开口水电站并已开始截流的处罚。从以往的经历来看,“环保风暴”往往开始来势汹汹,最后却无声无息。责问的大棒经常是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放下。而与此对应的,水电集团众多先斩后奏的“钓鱼”工程却屡屡成功。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小的进步。无数个这样小的进步汇聚起来,便有可能改变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 图说:2008年10月,怒江州首府六库城外的一条小河,垃圾就堆在河边,不远处就是怒江。只要你留意,这是国内相当多县城和乡村处理垃圾的最常见方式。 有关工作注:此为2009年6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卷首语。 去年此时我们评出梦幻职业和最佳雇主之后,收到一些抗议信。朋友赵嘉说,“我觉得我比他们好多人的职业都有趣多了。我的工作是闲时拍照、抽空写书、有难救灾、没事看娃。现在开始带着小花牛户外活动了,很有趣。”赵嘉是我们熟悉的一位作者,小花牛是他不到三岁的儿子。他的工作经历颇为丰富,先后干过旅游局的联络官、上市传媒的管理人员、四处游走的摄影师,还有财务工作,现在又转成以出书为生,干得都还不错。我觉得他说得有理,所以最新的专题里出现了这个家伙的身影。同样,如果你觉得你的职业比我们所选出的这些更精彩,你所在的公司员工满意度高得惊人,请给我们来信抗议。 经济危机仍在继续,而且还看不出何时才是结束的日子。在这个时候讨论梦幻职业,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但我们的美国同行并不如此认为。在他们看来,尽管世道不佳,但有着良好待遇和发展前景的好公司依然存在,机会往往伴随困难而生,你所需要的,就是一点冒险精神。而且,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份真正的好工作会显得格外具有含金量和引人注目。譬如,这段时间热闹之极的“世界最棒工作”海选——澳大利亚昆士兰省开出半年15万澳元的价码招聘大堡礁看护人,一下子竟吸引了全球近四万人报名,无数媒体争相报道。固然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但如果不是在金融海啸、经济衰退的背景之下,这件事恐怕也很难成为今年最成功的旅游营销案例。 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如何赢得这样的机会,就像那位叫本·绍索尔(Ben Southall)的英国小伙一样,过五关斩六将,成为最终的幸运儿。因此,在这期专题中,除了按照惯例评选出的几十家最佳雇主,还有相当篇幅留给了指南——从招聘职位说明、专业进修、新兴行业推荐到自主创业,甚至可能有意外收获的休假建议……希望这些能对我们的读者有用。 前些日子采访Columbia运动服装公司的主席格特·波伊尔(Gert Boyle)女士。她是一位传奇人物。Columbia的前身只是一间生产帽子的小工厂,由波伊尔的父母一手创建。1964年,她的父亲不幸去世。六年后,丈夫又因心脏病突发而瘁逝。在此之前,波伊尔只是一位典型的家庭妇女,全部精力用来照顾丈夫和三个孩子。突然之间,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到了她的身上。头两年,公司濒临破产边缘。最危急的时候,波伊尔的房产、人寿保险甚至她年迈母亲的房产都被抵押给了银行。不怀好意的收购者试图仅以1400美元的低价买下她的公司。幸运的是,波伊尔选择了坚持。在她的努力之下,以及儿子的协助,Columbia熬过了困难时期,发展到今天,成为一家年销售额超过13亿美元的上市公司,是全球最大的户外服装品牌之一。关于工作,听听这位传奇女性的说法——“不要轻言放弃——生意免不了有起落,当日子艰难的时候如果你试图放弃,想想我,如果当初卖了公司,我的一生将会有怎样的不同?每天尽力做好——自从我是以老板而不是老板妻子的身份走进Columbia公司大楼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恪守这个简单的信念。这有时会很困难,尤其在早些年,我一边要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一边还要努力成为一个好的母亲,一个好的女儿,一个好的朋友。但我每天起床后就提醒自己,如果你今天做不到最好,明天你就要做得更好才行。看上去,没有什么挑战是不能战胜的。” 这里还有一条关于工作的建议。前柯达全球副总裁叶莺最近转会一家绿色环保企业,她说到促使自己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来自一次她和沃尔沃董事会主席的谈话。他请叶莺回大陆后告诉那边的朋友们,不能再盲目争取经济的发展,因为这对于环境的破坏太厉害了。这对叶莺有所触动,并让她最终放弃奢侈品、金融、保险等待遇更优厚的选择而进入NALCO公司。我们的专题里同样推荐了环保业,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对于当下的中国而言,尤其如此。 北京野泳这段时间迈克尔·菲尔普斯拿奥运金牌拿到手软,媒体爆料说他几乎是从小在游泳池里泡大的。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成长路上似乎全是抓鱼摸虾的记忆。那时候不用上幼儿园,小学功课也不重,每天不去河边心里就会痒痒。有一年父母请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说我今年无论如何不能碰水,否则会被水鬼带走。父母便每日在我的胳膊上用墨笔点上一点,若检查不见就一顿好打。可即使这样也没能挡住我,下河之后我会请年龄大的孩子代为点上,如此蒙混过关,居然也好好活到了今天。 家乡山明水秀,河川众多,这让我如鱼得水,一直逍遥快活到上大学之前。到了北京突然发现,这边虽然并不缺乏游泳之地,可那都是有如煮人肉饺子般的游泳池。在江河游惯了的人一下子只能在游泳池里扑腾,乐趣顿时荡然无存。我为此郁闷了好长时间。 天无绝人之路,大二这年有了转机。我和一位维族同学骑自行车环游北京北部,进入密云山区。那是1996年,北京雨水还算多,黑龙潭大桥下近在咫尺就是密云水库的水面。我们进到附近的天仙瀑景区,一路飞瀑流潭,水清见底,游鱼众多。那时候旅游的风气并不盛,可能又并非周末,景区里四顾无人。我们哪里还按捺得住,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就跃入潭中。阳光下潭水清澈得就如空气一般视若无物,无数条一指来长的小鱼在我们身边窜来窜去,似乎触手可及,但真想抓住它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野泳经历,至今碰到这位哥们我俩还会哈哈大笑,怀念不已。 自从有了这样的开头,接下来的诸多野泳经历就如流水一般水到渠成了。 因为缺水,十三陵水库如今也成了饮用水源,再也不能自由游泳了。早些年时这里可是一片大好天地。我曾经开着拉风的摩托车绕水库一圈,专程寻着一处异常幽静的场所。陡峭的山崖下有小小的碎石坡,我和朋友就在这里支起帐篷作为营地。她划皮艇,我在后面追着游,途中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我们也不管不顾,不知不觉间就完成了横渡十三陵的小小壮举。入夜之后却是晴朗的夜空,天空繁星点点,我们沉醉于这自然的美丽与静谧之中。 谈到野泳,延庆苏家河的经历不能不提。现在知道这方好地的北京背包客越来越多,不过早期只是在一个小圈子口口相传,那可是曾经的秘境。我从一位朋友那儿得知后,被他天花乱坠的形容撩拨得心猿意马,接下来的周末便拉着另外几位朋友出发了。出了延庆县城往西北,先是翻过一座数百米高差的山头,经一处逼仄的垭口进入茂密的山林下降,走得昏天暗地之际突然一排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砖瓦房出现在眼前,一条清亮的小溪从房前汩汩流过。这里有唯一的一户人家,主人姓王,父辈躲鬼子发现了这里,后来一家人就一直住了下来。 从此处沿着小溪往下,一路繁花似锦,两岸青山壁立,依稀世外桃源。水中野鱼多不胜数,直往我们的腿脚乱撞,我的脚趾头甚至夹住了一条倒霉的小白条。两个钟头的路程尽头是一处水库的库尾,照例是一番畅快的野泳。我们游得忘乎所以,以致于忘了时间,最后出山时天色尽黑,黑灯瞎火中我们还遭遇了一场有惊无险的车祸。这正应验了老祖宗所说的“福兮祸所伏”。 最倒霉的一次野泳发生在什刹海。就我记忆所及,几乎所有的野泳都建立在自愿的前提之上,除了这悲惨的一次。当时我们一大帮朋友正组织一场热闹的皮划艇竞赛,还在热身阶段,我的单人艇就被人拦腰狠狠撞上,皮艇应声而翻,我结结实实跌入什刹海中——当时湖水污浊不堪。可怜我身上还带着手机和相机——事后它们被乖乖送厂大修。更惨的是,皮艇一旦倾覆,在水中根本无法校正排水,我只能拖着灌满水的皮艇艰难地游回岸边,落汤鸡般的窘迫模样引得众人一阵狂笑。如果肇事者不是台湾姑娘——考虑到不能破坏一国两制一中各表的和谐社会,我早就要奋起反击了,让她也尝尝什刹海野泳的滋味。 5/25/2009 长白山的疯狂周末3月底,长白山传来线报,当地连下三天大雪,而且仍在继续中。一听到此消息,我顿时心猿意马,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捱到周末,一早就直奔机场而去。 我道不孤,同机的还有“完炙”和王剑两位发烧友。“完炙”是一位颇有男子气概的豪爽姑娘,滑雪虽然才入门没太久,不过痴迷的劲头却是无人可比。她曾因为滑雪摔断了胳膊,还没养好伤,心痒难忍,居然又吊着绷带出现在南山的雪道上,所有目睹的哥们都目瞪口呆。王剑是另一种类型的中年发烧友,除了滑雪,他还热衷于各种各样的户外运动,沉迷于比赛和挑战自我。基本上,我去任何户外比赛现场——这可以是自行车、滑雪、越野跑、铁人三项……都能见到他跃跃欲试的身影。这不,这次又是去参加在长白山举行的滑雪挑战赛。此君是一家网站的CEO,身家颇丰,所以装备都相当精良,不过他可能太不注重包装了,手里的顶级单板和雪靴居然都是用烂纸箱随便一裹,外面用胶带缠上,右手腋下夹着雪靴,左手拎着雪板,就这样以“破烂王”的形象上路了。 到长春机场落地后,我们汇合上一帮玩单板的朋友,换乘大巴赶往长白山。等到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两点。顾不得旅途疲惫,几人马上换上行头,挤上景区的履带车就直奔山顶。因为近日雪大,上山的道路完全被雪覆盖,四驱车也无法上去,只有这种马力强劲的雪地履带车能够接客。200元一趟一个人,一口价,说是10人起拉,狭小的车厢里往往要塞进二三十人,经常是两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要贴面拥抱在一起,四十分钟里动弹不得。饶是如此,司机和查票的还动辄恶言相向。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暴利的运营和最恶劣的服务。看上去,我们这帮滑雪者定然也是史上最贱的顾客。 就如这儿糟糕的服务,老天也没给我们好脸色。上到山顶,劈头盖脸的风雪不说,更可怕的是大雾弥漫,牛奶一般的浓雾,七八米开外就不能分辨人影。这真是古怪透顶的天气。这种情况如何寻找下山的刺激滑雪路线?没迷路都是天大好事了。一行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位滑雪运动员出身的本地哥们成为领头羊,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大伙儿朝着印象里的大偏坡前进。前些天的积雪足够深,走在前面的这位哥们居然有时候一脚没下去能到腰间,看得大家啧啧称奇。本来中途已经迷路,万幸一阵大风短暂吹开云雾,大家又才找着方向。如此跌跌撞撞扛着雪板走出五六百米,我们终于来到大偏坡的上方。这是长白山北坡山顶往下的第一个大陡坡,天气晴好时,山下公路建筑历历在目,此刻却像盲人摸象一物莫辨。 我的装备轻便,收拾好率先冲了出去,刚出发就觉得不对劲。平日滑雪大体视线良好至少不差,这一刻却是天和地都不分,眼里尽是白茫茫一片,我以为是雪镜的问题,索性摘下,仍然无济于事。因为没有参照物,我很快丧失了方向和平衡,就像一个刚喝下一瓶伏特加的醉鬼,等我发现自己坐倒在一堆浮雪中时已经在沟底了,天知道我是怎样滑下这段大坡。我自己固然说不清,山上的人因为浓雾也无法看见我歪歪扭扭的身影。 老天开恩,第二日换成了大晴天。当我们再次站在山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俨然就是一派阿尔卑斯的壮美风光。从停车场到最高峰尚有最后一个小雪坡,虽然坡度不大,也不够长,但全是从未有人触及的厚厚粉雪。众人心痒难止,纷纷背上雪板开始冲锋。顶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两位来自加拿大的滑雪者穿好雪板正准备下滑,剑心姑娘冲他们嚷了一句“给我们留点粉雪”。两哥们会意一笑,划着优美的弧线交叉而下——这样只占用一条滚落线。我们在后方喝彩不已,一半为他们高超的野雪技艺,一半为他们的善解人意。随后众人从左到右一字排开依次滑下,在雪坡上留下一道道整齐的曲线,颇为壮观。这一天有个完美的开始。 随后大队人马结伴去祸害大偏坡、沟塘子等处雪坡,玩得不亦乐乎。卢建是这队人马的领队,这位南山雪场的老板是位相当出色的滑雪者,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仍像个顽童般带着大家上窜下跳。除了滑雪,老卢也爱摄影,同时,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被摄影爱好者”。每到险处和美地,他必让大家停下开始相互拍摄。刚开始,我还能和集体一起其乐融融,到后来,对于我这个追逐速度和刺激的人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煎熬。终于,在转过一个山坡之后,面对一处完美的林间粉雪,我不可遏制地冲了进去。不停顿的林间滑降感觉真是好极了,滑到平缓处,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刚才一路滑一路停太憋屈了。 接下去还是连续的林间雪坡滑降,是否一个人继续滑下去我有些踌躇。正犹豫间,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穿越树林滑了过来,一身鲜艳雪服的是南山滑雪学校校长曲忠,着黑色雪服的是另一位滑雪好手朱亮。一交谈,原来他俩也是无法忍受老卢的摄影爱好而离队出走,我们顿时哑然失笑。 三人汇合,胆气随之大增,也没再犹豫,大家不约而同冲下一个接一个的雪坡,直到下到最低处的山沟,降无可降,我们才意识到方向偏离了。这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回头爬坡回到正路,还有就是沿山沟继续下撤,直到碰上进山公路,再搭车回宾馆。我们一想到回头要背着沉重的雪板翻过上百米的山脊就不寒而栗,直接将这个选择给枪毙了。 三个人横下一条心继续往前。沟槽里积雪极厚且疏松得一塌糊涂,曲忠一跤跌倒,这个身强力壮的前职业滑雪运动员居然无法自行爬起来,一米多长的雪杖都撑不到底,以致于无从借力,还是朱亮和我过去将其拖起来。随后我也经历了一次需要搭把手才能起身的狼狈跌跤。那是个极厚的雪坑,脱了雪板简直可以在粉雪里面游泳。 沿着山沟一路向下,中间甚至有小陡坎让我们来个飞跃助兴,明知道已经迷路,大家也还能畅快笑出声。到了下午五点出头,林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我们从下午两点开始迷失,几乎不停歇走了三个钟头,依然不知道前方何时是尽头,这种情况下,从未有户外野营经历的曲忠和朱亮难免心头发毛,开始问我一些“熊来了怎么办”之类的弱智问题。我强作镇定,安慰这两哥们,说我们有三人,还有雪杖做武器,大可以来场肉搏,说不定还解决了我们的补给问题。 我们用的都不是登山滑雪器材,这普通雪靴雪板用来走路极累,尤其还要在黑夜中穿越一些复杂的地形更是如此。最先崩溃的是曲忠,这位似乎以前还拿过全国冠军的职业滑雪选手时不时要招呼我俩停下歇会儿喘口气,看来退役之后的生活太过安逸。6点半之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谁都没有带头灯,我们只能借助雪地微弱的余光踉跄而行。彪悍的朱亮看上去也不行了,症状表现在他会将任何浅色的物体都认为是森林里的房子,非要浪费体力奔过去看看,结果却经常发现是一丛没有被雪盖住的边坡上的茅草,甚至有时曲忠和我都没觉得颜色有异,这位老兄却非说有什么东西。 朱亮的随身小背包里还有一丁点香肠,我们就着雪分吃了三分之二,还剩下最后一小段,朱亮打算一口气也给分了,我制止了他,说这得留到最后的时刻。两人相信了我这户外老驴的经验,不过却吓得够呛。要不是手机没信号,估计给家里留遗言的心思都有了。三个人又累又饿,却只能坚持往前走。亏得这两位的手表都带指南针功能,我们会时不时核对一下方向。迷路是因为我们滑下了偏东的雪坡,那此刻无论如何朝着西方走,总能走回有人烟的山脚。就是这点可怜的信念支撑着我们比行尸走肉好一点。 黑暗中我看看时间,都已经晚上8点多了。脚后跟被僵硬的雪靴磨得疼痛难忍,饥饿疲劳加透骨的寒冷,连我这个拥有各种迷路经历的老驴都快崩溃了。朱亮又认为附近有房子可以脱困,我和曲忠都懒得理他,任由他寻过去。突然间,传来这家伙半喜半疑的呼喊——“这上面好像是公路”。我俩闻言精神一振,连滚带爬摸过去,一道四五米高的积雪陡坡横亘众人面前,看不清上面是什么。朱亮鼓起余勇,脱下雪板率先爬了上去,“公路!”下方的我俩如听仙乐。就是这一小段雪坡,可怜的曲忠挣扎再三才爬上来。 幸运接踵而至,我们坐在公路边正担心剩下漫漫长路如何走回去,一道车灯划破夜色。中巴车司机显然要吊足这些倒霉蛋的胃口,在不顾我们拼命拦车绝尘而去十余米之后又嘎然而止,坐在松软的座位上几个人幸福得直哼哼。司机一番话把我们吓出一声冷汗——“我都没想着要搭你们,不过仔细一看,穿一身红的不是曲哥吗?”曲忠前些年在这儿训练,本地人还记得他。要不是如此,估计我们三个人没死在森林里,也得死在公路上——从我们爬上公路的地方到有人的宾馆还有老远的距离呢。 就在老卢他们都快要报警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温暖的宾馆。接下来的大吃大喝按下不表,除了埋头吃喝,曲忠保持了奇怪的沉默。不过第二天却由此君同屋传出笑话,这家伙当晚突然滔滔不绝开始讲述我们的历险记,末了总结——“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户外穿越了!这辈子打死我也不玩这个!” 4/24/2009 疑将他乡作故乡注:此为2009年5月的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卷首语。当期封面故事讲述老外在中国的趣闻轶事。 文大川(Travis Winn)是那种完全不把自己当“老外”的老外。这个出身漂流世家的美国年青人因为痴迷在中国的漂流经常长时间中断他的大学学业,以致于到了25岁高龄还没能顺利毕业。前年夏天,我们一起去通天河漂流,在青海一个偏远的小镇遇到一支美国漂流队,其中有不少文大川认识的朋友,他过去和同乡们叙旧。回来后,一上中巴车,文大川向大伙儿汇报:“刚才那些老外,他们刚从通天河漂流回来……”大家哄堂大笑,文大川一时半会儿也没明白我们到底笑什么。 这不是他最离谱的事。当时他的女朋友是凯琳(Lexi),一位来自美国的漂亮姑娘。据说刚开始文大川居然不愿意搭理这位美女,就因为那段时间他只喜欢和中国人说话——他嫌弃凯琳是个老外。其实凯琳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而且,她母亲是香港华人,她才更有资格嫌弃文大川是个老外。 我见过这样的说法,说在中国的老外们大体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很老外”的老外,一种是“很中国”的老外。两者都是扎堆出入,却泾渭分明。前者是老外们自己一起扎堆,后者却总是和一堆中国人扎堆。 马克(Gian-Marc Widmer)显然属于后者。我是在今年春节北大湖滑雪时碰到他,当时他们浩浩荡荡近三十人,却只有孤零零的两三个老外,彼此还都不认识。我们几个朋友想从北大湖转战长白山,车里还有空座,顺便问问是否还有人愿意填空。马克自告奋勇加入进来。作为入伙资格考察,我关切地问他滑雪技术如何。他带着受侮辱的表情回答,“我是瑞士人!”我们顿时觉得如果再继续问下去那就是对瑞士人民的严重侮辱,可能会酿成严重的外交事件。马克滑雪确实不错,我准备带着他开始走更刺激的线路,指着一个类似跳崖的冰瀑布,“下一趟我们将会从这儿跳下来。”马克立马将头摇得像波浪鼓,“NoNoNo,我是瑞士人,我们不做这种事。” 喝酒之后,马克会和我们谈起他的择偶观,他说他选老婆的标准就只有六个字。我们好奇,结果等他说出“漂亮、聪明、温柔”,我们笑死,这不是所有中国男人的选老婆标准吗?马克是个十足的中国通,他已经狡黠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中国话、什么时候不该说来获得最大的便利,他甚至已经发现当中国姑娘们知道他是个未婚的瑞士人之后会对他另眼相看。同行做文化衫生意的蚂蚁准备为他量身定做一件T恤,前面五个大字“我是瑞士人”,后面再来个注明“还是单身”,马克对这件T恤已经急不可待。 因为完全不同的文化和社会背景,这些老外来中国之后,那些被我们司空见惯的寻常事物,在他们眼里也许都是另一个新大陆。保罗(Alan Paul)是华尔街日报和《扣篮》杂志的作者,他这样描述自己的火车旅行见闻——“开始检票后,人群拼命向前涌,挤成一团。就我们应该等多久的问题争论了一番后,我们全都加入了混乱的人群,在队伍中艰难跋涉……我们沿着火车艰难行进,看着人们挤进硬卧车厢,里面是一排排铺位,每排三个,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这幅景象令我父亲惊骇不已。他说,这看上去简直像回到了蒋介石和国民党时代。” 我们设法找到九位“很中国”的老外,请他们讲述各自在中国的工作、生活、旅行,甚至爱情故事。他们年龄各异,来自不同的国家,从事不同的职业,唯一称得上相同的也许就只有这一点——他们正生活或曾经生活在中国,对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还是保罗,对于这种感情,他说“差不多三年前,我第一次回美国过夏天。在我妻子家人居住的密歇根州贝伊小镇,我在公园里撞见一对讲中文的老夫妇。我既兴奋又意外,很想跑过去拥抱他们。现在,我将永远地返回美国,不会再回到我在北京的第二个家,可以想像,这样的情感会变得怎样地强烈。我再也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任何与中国有关的事。我遇到的每个中国人、路过或进去过的每家中国餐馆、每一部中国电影都将对我的内心有所触动。” 我要特别指出的是,上面这些有趣的人物和故事并没有出现在正文里,里面讲述的是另外九位老外的故事,但同样有趣。基本上,你可以将这篇卷首语视为我们的“增值服务”。 同样,读者们可以将《西方旅行者的中国记忆100年》(p54)视为一个有趣的补充,我们的一位中国作者翻遍旧书堆,制作出老外在中国的1831年到1949年版,这是西方人在中国旅行的一个特殊年代。他们相对自由地穿行于中国大地,经历这个国家的革命和变化,有着无数特别的记忆。 4/10/2009 小五台处女滑天气预报里告知近两日河北蔚县地区将有大雪,听到这样的消息,几个滑雪的哥们都快疯了,相互一串联,大家都说,那就走呗。于是,周五晚上,我们一行5人,两辆越野车,满载着各式雪板从北京出发了。 进入河北地境,下起了中雨。我心里有些担忧,天气预报不会将雨谎报成雪吧?这样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干过。尽量往好处想,小五台山地区海拔要高出不少,这里下雨,那边往往就是雪了。 下了高速转入山区,路开始难行起来,黑夜中也难辨方向,我们只能凭借以往的印象勉强寻路而行。我坐的是凌峰的车,他平时一直在城里开,进到山里才发现这车有远光灯偏高的毛病,光线都射向了天空,搞得大伙儿只看见一条光柱,至于光柱下面的路面情况如何那就只有鬼知道了。快到小五台山下时,我们的车终于出了意外,不过因为速度不快,只是左后轮跌进沟渠。越野牛仔驾着他的六缸切诺基赶过来,用自备的强力绞盘操练了一把雨夜山区救援。一场虚惊。 赶到山下的西金河口招待所时已经是深夜。入睡前,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们在惊喜中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眼前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对于滑雪者来说,没有比这更可爱的景色了。今天是一个阴天,这样正好,一晚上的大雪能保存更长的时间,不至于还没有开始滑就已经化了。老实说,我们可能是全世界最关心地球变暖问题的民间人士,平日聚在一起谈起这个话题就忧心忡忡,长叹短吁,感叹自个儿没福气投生在第四纪冰川期,那时候整个陆地70%的地方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简单吃过早饭,我们收拾好行装就上路了。刚开始山路上的雪并不厚,也就到脚帮的样子。看我们脸上有疑虑,向导告知不用担心,说上面雪大着呢。这让大伙儿宽心不少。果然,海拔过了1900米之后,积雪似乎突然变厚了许多,我们换上雪套才能保证鞋里不会灌进雪。再往后,雪干脆没过小腿,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跋涉。山路并不陡峭,但左右两侧的山坡坡度极陡,林间积雪直到腰间。按理说这样的陡坡根本积不住雪,但这里茂密的树林和灌木拦住了它们。一些路段我们试图抄近路走灌木从直上,没走出几米就只能乖乖放弃,林子里的雪实在太厚了,坡度又太陡,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转过一处山垭口后开始有了大风。其实山上一直刮着大风,只不过此前走在背风的山谷小道上。风中夹杂着雪粒儿,劈头盖脸打过来,偏生这时候路上积雪变得更厚,一些地段居然能没到大腿,我们不得不匍匐前进,避免陷进去,这样好歹能省点力。一时间大家分外狼狈。这支队伍的实力并不差,凌峰是个常年在国外滑雪的海龟,越野牛仔虽然家境富裕、养尊处优的日子居多,但他一直自夸是体力最好的纨绔子弟,摄影师天涯则是来过十余次小五台的资深老驴,两位本地向导自然更不用提。唯一弱点儿的可能是年纪最大的“雪板儿”,但在他那个年龄段的人群中,也足以用“生猛”来形容。只是这样地形的行军难度超出了我们事先的估计,等到了2300米处的高山草甸地带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出头。 我和凌峰、越野牛仔三人决定再往上爬一段,争取到西台顶,余下人在窝风的地方等我们。剩下的路程只能用噩梦来形容,往上再无林木遮挡风雪,海拔愈高,风力愈大。我背着双板还好点,可怜的凌峰和越野牛仔,他们背的是单板,一阵狂风袭来,这两人连人带板被强劲的风力压在雪坡上动弹不得。我在上方看着他俩,活像两块摊地上的人肉夹心馅饼,没有同情心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当然,到最后,离顶峰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我再也无法笑出来。风力强劲到难以忍受,天色却又迅速暗了下来。更让人沮丧的是,因为这狂暴的大风,我们上来的这一路积雪迅速变浅,裸岩随处可见,根本不是滑雪的好地。再往上,情况显然只会更糟。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两人的眼睫毛都结了冰,整个就是一白胡子老头。不用问,我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 大家心意相通,几乎没怎么商量,不约而同掉头下撤。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影影绰绰的西台顶,心中默念,下次再来。 回到分手的地方,原地等待的天涯、“雪板儿”几人已经给冻得不行。我们赶紧换雪靴,上雪板,准备从这里开始下滑。没成想,我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无论我怎么努力,甚至将袜子都给脱了,也还是无法穿进平日那双滑雪靴。因为气温太低,热胀冷缩,雪靴整整缩小了一圈,我沮丧到极点,连削足适履的念头都生出来了。累死累活将雪板背到这么高的地方,结果却不能用。换了谁都难免寻死觅活。天无绝人之路,“雪板儿”见我这等惨状,高风亮节提出他不滑了,装备让给我用好了。我大喜过望,顾不上谦让,也顾不得这鞋和板其实严重偏大,赶紧换上就飞奔出去追赶先行出发的牛仔和凌峰。 看上去小五台山路野雪并不适合单板,这两人几乎在每个大拐弯的路口都会跌出去,然后在厚厚的浮雪中挣扎半天才能艰难起身,以致于我穿着这样一套蹩脚的雪靴和板子很容易就超过了他俩。 天很快完全黑了下来,我拿出了头灯套在头盔上,继续在前面领滑。下滑的路线就是上山时所走的小路,最宽处不过一两米,多数地方都是逼仄到仅容一人通过,两侧还有无数灌木枝丫肆无忌惮横伸过来,亏得我戴着结实的头盔和厚厚的面罩,只听得头上噼里啪啦作响,那是枝条打在头盔上的响动。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陡坎,天知道下面有什么。这时候已经完全顾不上害怕了,全神贯注应付眼前的一切。 前方是一处窄到极点的山道,我紧贴着右侧山壁一闪而过,似乎只有右侧雪板还压着路面,左侧雪板根本就是悬空滑过。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听见后方传来凌峰的呼救声,“拉我出来”。他紧跟在我之后,那处山道我的双板幸运通过,他的单板却是结结实实跌落下去。万幸下方一米处有几株小树,根部托住了这个幸运的倒霉蛋。停是停住了,不过凌峰却再也无法动弹,全身贴在陡峭的山坡上,生怕有点什么动静就继续跌落下去。我闻声赶过去,先掏出相机对着凌峰的可怜样一阵猛拍。事后我这样的举动遭到凌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我第一反应不是救他出苦海,而是先满足自己拍照的“兽欲”。 有了这次遇险经历,大家在随后的滑行中更加小心。这固然可能是小五台地区有人类活动以来的第一次野雪滑行,还是不折不扣的夜间野雪。不过要是半路上有不测,这毫无疑问也是有史以来因滑雪而挂在小五台的纪录。我们可不希望是后者。 滑到后来,积雪越来越薄,最后干脆没法再滑。我们卸下雪板扛着开始徒步。这真是考验耐力,小路在黑夜中似乎永无尽头。三番五次我们都怀疑是否路走错了。可怜的“雪板儿”坚持到这时候已经累劈了,我接过他的板子——严格说这是我的——扛着两幅雪板踉踉跄跄坚持着。这是应该的,就冲着山上借我雪板的大恩情,要不是这家伙个子太高,体重太大,我实在吃不消,否则我背他下山都是应该的。 深夜十一点,终于望见了招待所的一点灯火。我们直接扑进了厨房。厨房的老李做了一碗热鸡汤犒劳我们,感激涕零之余,我们达成共识——“毫无疑问/老李做的鸡汤/是天底下/最好喝的”。 图注:4张图1个主题——可怜的凌峰。另外,这是一次迟到5年的游记。在时尚健康的同行约请下,终于强迫自己写了下来。 4/8/2009 滑雪人生注:这是应经济观察报朋友之邀,连夜赶出来的文字,抄袭了此前自己博客里的部分文字。如有雷同,纯属故意。 94年我来北京念书。当时北京有两点让我印象深刻,第一个是诧异于这个地方怎么能够这么久不下雨,但大伙儿该吃什么该喝什么一切照常。这要在我家乡,早该嚷嚷上报国务院申请救济了。第二点就是如此痛苦而漫长的冬季了,室外天寒地冻,风真得像刀子,逼得你只能郁闷地呆在房子里。那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念叨一遍“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聊以自慰。 15年过去,前者印象依然如此,后者却早已永远地改变了,这都源于9年前那次不经意的尝试。千禧年的第一日,比北京还要天寒地冻的塞罕坝,我开始了第一次滑雪,从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项疯狂而刺激的运动,从此所有对于北京冬天糟糕的感受都一扫而光。过冬变得如此幸福,唯一的遗憾就是它太短暂了。 最狂热的冬天,一周里我会有三四天都泡在雪场,不知情的朋友纷纷以为我跳槽到了雪场工作。正是如此走火入魔的痴迷,我的滑雪武艺火箭般飞升,开始打业余比赛,开始有了赞助商。白天和熟悉的队友们在赛道上拼个“你死我活”,晚上一起吃红京鱼水煮鱼喝哈啤讲滑雪段子,这是滑雪所带来的另一种乐趣。得陇望蜀之余,我又开始了野雪生涯。先是在塞北、翠云山、亚布力、北大湖这些滑雪场的道外林间、缆车下方……一切可滑之地都不会放过。 慢慢地,登山滑雪也提上了日程。这几乎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大不相同的器材和技术、不可预知的危险,不过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几乎是无可救药地陷进去。长白山、小五台、四姑娘山、七一冰川、慕士塔格山,越来越多的雪山进入了我的滑雪名录。其间也有过凶险万状的时刻,如今回想起来,稍有不慎,也许当时就挂了。既然如此,趁着人生还没有“Game Over”之前,赶紧将生命中关于那些所钟爱的滑雪场和野雪地的美好回忆给写出来,正是顺理成章之事。 就像姑娘们总是会想起自己的第一个男友一样,我也很难忘记塞罕坝雪场,这可谓是我的“失身地”。这家雪场并不大,官方介绍说各有700米、1000米,1500米的初、中、高级雪道,基本言过其实,因为高级和中级在合用一条雪道,另外标称长度上恐怕也要缩水。不过这并不重要,绝佳的粉雪和风景才是这里的王道。一旦不拘囿于所谓的雪道,那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头和一望无垠的林海就是无穷无尽的天然滑雪场。木兰围场最高峰喇嘛山离此地很近,我和几位朋友曾于2007年4月登上去滑下来。搞笑的是,一贯粗心的我出门忘了带雪杖,最后只好捡了两根木棒将就。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一个看上去有点瘦弱的哥们,挥舞着两根大木棒,张牙舞爪地呼啸着滑雪下山。 黑龙江的亚布力长期以来是国内滑雪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就如麦加之与穆斯林信徒。老实说,我在2001年第一次到亚布力时,确是带有几分朝圣的心态。亚布力有三座海拔超过1000米的山头,挨个是1374米的大锅盔、1268米的二锅盔和1000.8米的三锅盔。大锅盔当时属于体委,主要为运动员服务。二锅盔属于一家叫“惠阳”的香港公司,可能投资出了点问题,常年处于荒废状态。平时说的亚布力更多指三锅盔。中期公司1995年盘下这块地后砸入2.8亿建成风车山庄等一系列酒店和雪道,其规模至今在国内仍然屈指可数。不过这项投资在那个年代显然太过于超前。如果不算土地本身的价值,单从经营而言,只能用血本无归来形容。前几天我采访这项投资曾经的主持者,现在南山滑雪场的老板卢建,谈起往事还唏嘘不已。他当年就因为这项失败的投资而黯然去职。不过心有不甘,转身在北京做了南山雪场,却是风生水起,赚了个盆满钵满,总算不负了“中国旅游滑雪第一人”的名头。这已经是后话了。 三锅盔11条雪道中最出名的是6号道,这条近2800米长的中级雪道有“幸福大道”之称,一度有“没滑6号道就不算到了亚布力”的说法。另外就是9号道,当年判断谁是高手的标准非常简单,就看你能不能从9号道滑下来。即使真相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完成这段高手之路,大伙儿也难免对你肃然起敬。不过我印象最深的却是缆车下方的无名道。这处因为修建缆车稍加砍伐而形成的非正式雪道极尽凹凸不平之能事,有好事者称“亚布力12号道”,这也可视为初级意义上的野雪道,入门者可来此处一试身手,若能上下翻飞自若,那么可以向登山滑雪殿堂的更高段迈进了。还有4号和5号,实际上这两处雪道基本接近废弃,上段是厚厚的浮雪,下段连入森林中的越野道。我数次从这儿滑下,结果就是陷在七拐八弯的越野道不能自拔,最后只能强行穿越密林,爬上公路,在寒风中苦苦等待有过路车出现搭我再回雪场缆车站。 来年通过对缆车工施以小恩小惠,我们也有机会在大锅盔一试身手。对于这里雪道的记忆几乎都已淡忘,但队伍中一个绰号“胡子”的哥们却是让人过目不忘。当时我纠集了12人杀往大锅盔,11人有自己的器材,除了胡子。他最后是花了50元找那边的运动员租了一套用旧的雪具。显然这套雪具并不适合他,尤其滑雪靴,结果滑下来的一路,我们就听见他不停地痛骂——“我这个破鞋,破鞋,破鞋……”当时没觉得什么,下到山下谁提起这事,大伙儿顿时笑得满地找牙。胡子不堪其耻,回到北京立马买了一套不错的雪具。不过却又因为在国际友人面前过分卖弄,不幸重重摔飞平拍在南山的跳台下,登时晕将过去,大伙儿担心其有半身不遂之虞。后来在医院里醒过来,这家伙想法设法上网报了一条平安信——“医生说,我下半辈子还能做男人。”这真是我见过最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吉林的北大湖是一处足以与亚布力抗衡的大雪场。刚刚过去的亚冬会就在这里举行,如果说以往的北大湖在雪道数量和质量上比起亚布力还稍有不足,借助国家最新一轮的庞大投入,如今已完全能平起平坐,甚至超过。加上更胜一筹的雪质和风景,如能再加上过得去的服务,这里俨然就要坐稳国内头号雪场的交椅。 北大湖5索雪道在国内野雪爱好者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地位。“长度1442米,平均宽度53米,落差521米”,这段雪道坡度足够陡,压雪机上去困难重重,后来干脆就不再整理,任其演变成一条野雪道。又因为其足够宽和足够长,给雪地撒野留下了广阔天地。很多人第一次野雪极度美妙的经验就是在这里获得,当然也不乏极度痛苦的经历。我就见过一哥们,我们都滑四趟回去吃饭了,这厮的第一趟还在雪道上苦苦挣扎,每转一个弯必摔得七零八落,雪板雪杖四溅,最夸张的一跤连头盔都摔飞了,骨碌骨碌滚到半山腰,惊得旁人一身冷汗,以为这位老兄的头颅和身体分离了。看着我们绝尘而去,我估摸他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山下缆车工须得等着他下山才能收摊走人,连带着也有了寻死的心。 北大湖隐藏了诸多刺激非凡的野雪道,那条杆梁探险道,难度稍逊五索,长度却是更胜。最高峰南极楼山顶下来的3索,因废弃多年,人迹罕至,一路滑下来犹如在神仙境地漫游。2索两侧栅栏外的天然雪道,雪厚坡陡的滋味,现在一想起禁不住心驰神往。我和一位老友在北大湖有过一次极端变态的行径,硬是从二索缆车下方的非雪道强行滑过,后来林木密到不可通行,有些地段简直就是在树梢上滑雪。今年春节再去,我的目标是把五索缆车下方的林地给蹂躏了。 河北崇礼的万龙是另一处不得不提的雪场。在罗红罗力兄弟的大力投入下,这里的雪道缆车数量日渐增多,再加上强大的人工造雪能力,如今已然超越自然条件显然更为优越的东北,成为国内最早开业、营业时间最长的雪场。元旦前我刚过去了一趟。他们夏天没有闲着,清理了树林里的杂草、灌木和石头,并将收拾下来的灌木堆积在雪道边挡风积雪,于是整个树林就变成了天然的野雪场,这给我这个粉雪追逐者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不过,也有不小的惊讶。万龙滑雪的价格如今已然赶英超美。缆车票周末一天是350元,旺季是470元,连带上雪具则分别是570元和750元。要想便宜点,可以考虑不限时间和次数的季票,价格是6800元。住宿同样不便宜,标间基本1000元以上,也有堪堪低于千元的,那是终年不见阳光的阴面。如果你对上述价格并不敏感,这里有对比。我有朋友去年先后去过北美欧洲等地的顶尖雪场,威尔(Vail) 和天国乐园(Heavenly)旺季价格是80美元一天,阿斯本(Aspen)富人云集,可能是全球最为昂贵的雪场,也不过93美元打住。天国乐园提前购买季票的话仅为330美元。有趣的是,包括威尔、天国乐园在内的5家全球知名的雪场正在万龙做推广,他们的联合季票为579美元。经济危机之下,人家担心这样的价格过于高昂,在其宣传手册上羞羞答答地表示了歉意,然后委婉地说希望客人觉得物有所值——数百条雪道、上千公里长度、无敌风景…… 长白山是我每年必去之地。这里的年降雪量和积雪日数均为全国最多,积雪期可达258天,滑雪期可达7个月之久。更棒的是,此处粉雪正是野雪爱好者们的最爱。这也是我去过的拥有最美风景的地点之一。即使同一景点,在一年四季里的美各不相同。不少挑剔的摄影师在这里拍出了令他们自己都感到满意的作品,在我看来,并非他们的摄影技术多么出色,而是这里的风景使然。这里的温泉对于刚刚滑完野雪的兄弟们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眷顾。山下杜鹃山庄的温泉烫得让人大汗淋漓却又不忍离开,我们甚至在这里打过雪仗,那真是冰火两重天。室外还有个情调十足的露天温泉池,想想看,泡着温泉,喝着啤酒,看着纷纷扬扬的飞雪,茫茫林海,巍巍雪山,这是怎样的人生?美景、野雪、温泉,我不信有谁能抵受得住这样的三重诱惑? 前日接到哥们凌峰电话,先是畅谈了一番他的宏伟设想——花一个多月时间连登8000米的希夏邦玛和卓奥友,然后滑雪下山。末了加上一句,“怎么样?加入我们吧。”我口头答应了,心里却想,我可没这么大野心,爬完卓奥友滑下来,兄弟我就先撤了,赶紧回来上班,免得老板炒我鱿鱼。什么?你不知道今年经济危机啊? 图注:2008年3月底,长白山滑雪的朋友们。 4/3/2009 勇气可以说这期杂志是一期“勇气”专辑。 封面故事讲述2008-2009年的沃尔沃环球帆船赛。这是迄今为止最漫长也最为艰难的一届赛事——全程3.7万海里,4次穿越赤道,跨越四大洲五大洋,历时9个月,停靠11个港口。相应的,能够有资格参与到这项赛事的无疑也是最具实力和勇气的队伍,每一名队员都配得上勇士的称呼。在大约30米长的帆船上,每个船员的活动空间仅为2平方米,35天换一次衣服,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除了生活上的煎熬,更可怕的是随时可能遭遇的暴雨、冰雹、狂风、浓雾、冰山,更不用提那可能有8层楼高的巨浪。以致于我们的记者发出这样的慨叹——“对于战士们,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如果在一顿家常便饭后,少了一个队友,你能做的只能是哀悼。” 《重生》讲述残疾人沃伦·麦克唐纳的传奇故事。沃伦在一次野营活动中不幸被巨石压住,最后被迫截肢脱困。“在医院的头几个星期,我觉得很绝望,一切都完了,没希望了,但是谢天谢地,这种绝望没有持续很久,我觉得生活必须继续,一定会有更多的道路出现在我面前。”沃伦怀着巨大的勇气,继续他的户外之路。借助特制的假肢,他用23天时间穿越了澳大利亚最荒蛮的地区。2003年3月,他成为第一个登上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的双膝以下截肢者,接着,他又完攀了美国最高的峭壁——酋长岩。他也是目前仅有的成功攀上加拿大“哭壁”(Weeping Wall,加拿大的著名冰壁)的双膝下截肢残疾人。 光着脚走在仅有不到1公分宽的扁带上,脚下是几十米,几百米,甚至是一千多米的深渊,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高空扁带》讲述挪威登山家克里斯蒂安·舒乌(Christian Schou)和埃利维·茹德(Eiliv Ruud)在阿尔卑斯山区和美国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等地尝试高空扁带游戏的经历。这无疑是一项需要参与者拥有无与伦比勇气的运动。 如果说上面都还是他人的生活,接下来的专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的读者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尝试你们以前也许从未做过的事情,譬如潜水、单板滑雪、冲浪、帆船、登山、攀岩、山地自行车、超级马拉松……为了获得亲身体验,Outside编辑莱恩·科罗甚至主动挑战了铁笼格斗这个有点血腥的项目。我们想说的是,有时候,你需要走出家门,给生活来一点改变。 最近在追热播的美剧《犯罪现场鉴证》,最新一集讲到了中国。纽约犯罪实验室的调查人员追踪一起爆炸案,发现是一个极端环境保护组织为除掉一名非法向中国出口大量电子垃圾的商人而实施。片中出现了广东汕头贵屿镇的场景。这里是国内最大的电子垃圾加工处,多以原始手段拆解,环境污染严重到不堪入目的地步——“那儿看起来简直像切尔诺贝利。”这并非夸张,据汕头大学调查,该地孕妇流产率比一般人高6倍,70%的儿童血液含有过量铅。这是另一个世界之最。 电视剧的最后,制造爆炸的极端环境保护组织和出口电子垃圾的商人都被绳之以法。在我这个中国人看来,却是颇具讽刺意味——这家组织为了制止对中国的污染不惜制造爆炸案除掉出口商,但实际上,中国的进口商应承担更大的法律和道义责任。正如去年底爆出的西门子行贿案,美国司法机构依据《海外反腐败法》对西门子公司开出了16亿美元创纪录的高额罚款,相关高管咣当入狱。但奇怪的是,在主要受贿的中国一方却是无声无息。更早时候海外爆出的阿尔卡特/朗讯行贿案处理结果也几乎如出一辙。 1984年,龙应台女士写下那篇后来传遍华人世界的文章《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她例数当时台湾污染遍地、腐败重生、人人怯懦自私的乱象,发出呼吁——“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来说话,明天你——还有我、还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为沉默的牺牲者、受害人!如果你有种、有良心,你现在就去告诉你的公仆立法委员、告诉卫生署、告诉环保局:你受够了,你很生气!你一定要很大声地说。” 时至今日,这样的言语在我们的社会依然如此振聋发聩。 无疑,大声说出来,这也是一种勇气,一种在我们这个社会如此稀缺的勇气。 注:此为2009年4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卷首语 3/17/2009 有关梦想注:此为2009年3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卷首语。 这期的封面故事有关梦想、勇气和自我实现。 史蒂夫·纳什(Steve Nash)为我们所熟知的是他作为篮球明星的一面,但我们多数并不清楚,他同时还经营着一所绝对环保的绿色健身馆,是一家基金会的主席——这支基金帮助热爱篮球的青少年投身这项事业,他还是独立电影人,先后执导了几部纪录片——当然,这些片子没能获得奥斯卡奖。蒂米·奥尼尔(Tim O’Niell)是专业的攀岩高手、喜剧演员和巴塔哥尼亚品牌的形象大使,他和瘫痪的哥哥结组攀岩,完成有相当难度的大岩壁线路,鼓舞了很多同样身有残疾的人士。十年前,尼玛次仁注意到前来西藏的外国登山队聘用的高山向导几乎全都来自尼泊尔的夏尔巴人。为什么同样具有登山天赋的藏族牧民只能从事营地清洁、牦牛运输等收入非常低的低端服务工作?他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1999年,他设法成立了西藏高山探险服务人才培训基地,这是西藏登山学校的前身。到今天,他确实翻开了中国登山新的一页。 我们采访了十余位来自不同行业的代表,请他们讲述各自的经历和故事,分享成功的秘诀。我们注意到,这些“成功人士”差不多都可以用这样的模式来概括——先是有了基于兴趣或需求而产生的梦想,而后认准目标,持之以恒,有勇气面对任何可能的困难和挫折,一步步接近梦想并最终实现。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们先预设了这样一个模式,然后再设法找来其中的代表人物一一映证。我们并不讳言这一点。事实上,这本杂志一直以来就在努力传递这样的价值观。 我们曾经讲述葛瑞格·摩顿森(Greg Mortensen)的故事(《一个也不能少》2009年1月p98)。他此前是位登山者,1993年在攀登K2峰时遭遇意外,幸运地被山下科尔菲村(Korphe)的村民救起。感激之余,他发现这里的孩子连最基本的教育也无法享有,因为他们的父母过于穷困。他发誓要帮助村子建起一所学校。这对摩顿森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他自己同样穷困潦倒。回到美国后,他搜集名人影星的通讯录给他们写信请求帮助,向遇到的每一个人发起募集。看上去这像一项无法完成的使命,但摩顿森做到了——16年下来,摩顿森总共在巴基斯坦、阿富汗及西藏山区盖了六十所学校。2006年,摩顿森推出《三杯茶》,讲述了这段不同寻常的故事。如今,这本书销售超过两百万册,被翻译成19种语言——1个月前有了中文版。 这固然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在9·11之后,美国与伊斯兰国家之间的冲突骤然升级,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对于美国公民来说无疑是最危险之地。但摩顿森无法割舍他的学校,他冒着战火一次次重返山区,其间不乏命悬一线的时刻。他的朋友这样评价——“好比奋不顾身冲进世贸大楼的救火员,当每个人都疯狂外逃时,他们却跑进燃烧的高楼去救人。” 回到我们的现实,这段时间媒体充斥的是“躲猫猫”事件——云南警方宣称看守所内有在押人员因为玩捉迷藏游戏撞门框而死、“瘦肉精”中毒事件——广州70人因吃到含瘦肉精的猪肉引起中毒反应、山西屯兰煤矿事故76人遇难……相形之下,我们的梦想显得卑微而现实。“躲猫猫”一事之所以被热议,那是因为我们梦想知道真相。“瘦肉精”事件——吃到放心食品也是我们的梦想,这似乎也是曾经的互联网首富丁磊开始投资养猪业的原因之一。老实说,中国的矿难一直多得让人触目惊心到麻木的程度。明知道这行如此危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甘于下井?无它,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在中国的现状之下,矿工们不得不冒这样的风险。 我们从来不缺乏梦想,但勇气在我们的社会里一向稀缺,这也是诸多梦想往往停留在空想阶段的原因。正视这一点,从每一件事开始,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如此方有改变的可能。 人人都爱迪卡侬元旦我去黑龙江亚布力滑雪,参加的是一个老朋友私底下组织的滑雪团,彼此之间全靠电话联系,除了上下线你不会知道还有谁同行。活脱脱一个传销组织。最后上火车时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召集了六十多人,将近一车厢的人马就这样浩浩荡荡杀奔东北。 在车上四处游荡,我更是发现了这个传销团的另一项佐证。每个人的雪板雪靴和户外服装可以用五花八门来形容,上至顶级的始祖鸟,下至无名的厂货甩货乃至假货,几乎无所不包。但这些人——包括我自己,却又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人人都爱迪卡侬。即使是那几位穿着始祖鸟外套的哥们,打牌热了掀开拉链,里面赫然是迪卡侬的抓绒衣乃至内衣。全团上下六十余号人,你就找不出不用迪卡侬的人。 朋友“猪翅膀”也是迪卡侬的粉丝。这家伙有名言——“我不在迪卡侬,就在去迪卡侬的路上。”前段时间朋友们聚餐,他一时犯懒,嫌吃饭地点离他家有点远,作势要罢餐。另一哥们“蚂蚁”听说此事,一个电话打过去,“赶紧过来,这地方离迪卡侬近,吃完饭我们就去逛。”一听此话,猪翅膀立马屁颠屁颠飞奔着赶过来了。 蚂蚁是个做T恤的。席间谈得兴起,大家怂恿他为迪卡侬粉丝们做一批定制T恤。前胸是“抵制法国货”,后背则印上“除了迪卡侬”。或者“迪卡侬滚回去,顺便带上我”、或者“以有迪卡侬为荣,以无迪卡侬为耻”、或者最赤裸裸的表白——“我爱迪卡侬”。一时间,大家都为这样的口号激动不已,个个作势要掏钱下订单。慷慨的蚂蚁一挥手,制止了大伙儿掏订金的冲动,“不用了,回头我送你们,一人一件。” 如果蚂蚁的T恤真要免费大派送,显然,头一个就应该给“凹凸”。这家伙早年在瑞星公司(似乎眼下这家公司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做销售,被我们以讹传讹说成是中关村卖盗版光盘的。后来人生大转型,摇身变成一名小有名气的漫画艺术青年,颇有不少女粉丝。此君是我们所见最铁的迪卡侬粉丝,他经常是一身迪卡侬装束出现在我们面前。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迪卡侬占据的,可能也就是内裤了——迪卡侬不生产这东西,这也是凹凸最大的遗憾了。 不过当我们要将“迪卡侬铁丝”的荣誉称号戴到凹凸头上时,这家伙居然婉拒了。他说,不是他不想,而是确实还有人比他更有迪卡侬的“范儿”。他在雪场里就见过,从顶上的头盔到脚底的雪鞋,一水儿的迪卡侬,气势逼人,凹凸觉得他要是有勇气凑上去扒开人家内裤,搞不好连那个都是迪卡侬的A货。 看上去,生活中迪卡侬的粉丝无处不在。春节去吉林长白山滑雪碰到一位颇有来头的神秘姑娘,人家年纪轻轻就负责给相当级别的官员(原谅我,很害怕,不敢说,高到什么级别)安排一切娱乐享受,手机里一度存满各位妈妈桑的紧急联系电话。她后来下海,看上去商业上也颇为成功,满世界飞着走。滑雪才刚刚入门,不过器材和服装却都是Burton的顶级。就连这样的姑娘,她,她,她,都是迪卡侬的粉丝——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看来,我们又认识了一位迪卡侬的粉丝,正宗的法国本土粉丝。 注:此为2009年3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专栏。化名王小帅。 1/21/2009 康华:游荡一生注:此为2008年12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专题《户外改变生活》之一节,该专题采访了数十位生活因户外而改变的朋友。 康华出生在北京,也成长在北京。父母都是新华社的记者,出于职业习惯,他们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学习摄影、写文章,做一名“小小记者”。如今康华描述这段被强制学习的生活还不无怨言,不过他发现,这些技能对他后来从事户外有非常大的帮助。 康华从小爱玩,小小年纪就会和发小、同学骑自行车出门一两天,去到上方山、野三坡的荒郊野外远足。记者出身的父母对此倒未加过多干涉,有时候还会解囊助上一臂之力。高一那年暑假,他和发小从新华社批发出一大摞《奥运快报》四处贩卖,还广泛发动朋友帮忙。当时正值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体育大放卫星,他们的生意也因此不错。忙乎十几天,挣了十几块钱。家里再给一点补贴,他和小哥儿们居然就来了一趟去阳朔的长途旅行。这趟旅行让他印象深刻,现在还念念不忘。只不过,他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阳朔未来成为中国的攀岩圣地,自己也会成为一名攀岩好手,在随后二十来年里无数次故地重游。 康华心思都放在野玩上面,学习成绩并不理想,最后只是考上北京联合大学,学习软件应用。大学期间心思收敛了不少,这段时间记得起来的户外大事儿就是和同学走长城。原本计划走上一个月,完成多少多少公里的壮举。从山海关出发后,走上十来天,挣扎到河北的桃源,还没进北京,两人就已经不行了,发现这困难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宏伟计划也就从此胎死半途。最大印象是爱上了编程,用底层的汇编语言编各种小游戏,成天泡在机房。这成了他随后十来年里安身立命的技能——毕业后,他因此进了建设银行的计算机部门。 毕业后最初的几年里似乎远离了户外,只是和朋友们偶尔到郊区转转,不过那似乎也谈不上真正的户外。直到1996年底,一位朋友无意间告知,宣武区开了一间叫做“七大古都”的攀岩馆,这离他家很近,顺道就去了。一下子就爱上了攀岩,成为第一期攀岩培训班的学员。这时候的老师是武汉地质大学的朱发荣,后来是中登协的王振华。在这里他结识了一大批同样的爱好者,旗云的孙平、晓东、晓明等人也是在这里和康华相遇,后来这些人里不少转为职业攀岩者或户外从业者。 康华的第一次雪山攀登经历是1998年,去青海玉珠峰,走北坡线路。同行队友包括赵凯、张青等人。最终没有登顶。没有登顶的原因一是天气,二是年轻气盛,大伙儿相处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一点没妨碍大家最后成为很好的朋友。下山时回望雪山,以致于现在想起来,那都是一次美好的经历。随后2000年和2002年两次和陈俊池、陈泽纲、马一桦、黄超等人前往宁金抗沙峰,不过不幸的是,两次攀登因为天气、技术、队伍磨合等诸多原因最终没能完成登顶。头三次雪山经历都未能登顶,看上去康华的雪山之路并不平坦。不过他后来的诸多攀登却是相当顺利,包括2004年成功登顶高难度的四姑娘幺峰。 第一次传统攀的经历来源于和丁丁、晓明、周卫丁等人一起去阳朔。那时候阳朔(攀岩)还没有开发,国内知道的人很少。他们知道也出于偶然。奥索卡的老总刘平格去阳朔游玩,看见人群中有穿冲锋衣的人,上前攀谈,这人是黄超,那时已开始攀岩,是本地少见的异类。刘平格回来告诉在奥索卡工作的晓明,晓明给大伙儿一说,那就去看看。几个人和黄超在阳朔接上了头,相见甚欢,一阵狂喝。第二天摇摇晃晃就去月亮山,直奔最难的线路,结果没爬出多远,一来是酒劲还没过去,二来长期在室内攀岩馆练出的本领在自然岩壁上根本施展不开,几个人就纷纷掉下来。黄超本来对这几个外来的和尚满眼崇拜,这下子烟消云散。直到过几天之后,大家慢慢适应,这才第一次完成了5.12难度的线路。 康华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刻,那源自一连串低级的攀岩失误。一根达不到延展性标准的国产绳子、几根搞笑的岩锥……现在叙说起来,康华自己都忍不住先笑起来。“那时我们在白河攀岩,那有一条很漂亮的裂缝。我们带的器材不够。旁边一狂热的哥们问我还缺什么?我说岩钉。他就找我借了一个样品,第二天一早走了一两个小时,下到山下一小村子,找着铁匠照着样子打了七八个,还刷上漆,看上去像模像样。然后他拿过来。那就爬呗。” 康华爬了十一二米的样子,发现不行了,最后力竭,告诉底下的人小心保护,然后跳下去。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常见不过的脱落,谁知道一路设置的保护岩钉噼里啪啦全给拔出来了,整个人拍到了地上。当然这些康华自己并不知道,因为冲坠他早昏迷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事故发生在1998年的10月,那年的最后一次攀岩,在医院里一直躺到了第二年。养好伤之后,康华又开始了攀岩。结果发现这次事故的潜在影响无处不在,做领攀,只要保护点一在腰下方,他就动不了了,潜意识里极其恐惧脱落。再去阳朔,发现以前能爬的线路这下也爬不了了。为了克服这种恐惧,他强迫自己一次次主动跳下。过了一两年,恐惧才慢慢消除。 2002年初,康华决定离开已经为之工作了9年的建设银行,因为他对编程的兴趣已经荡然无存。常人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安身之所,事实上,康华攀岩摔伤的那半年时间里,都是建行给负担的所有费用,虽然这并非工伤。没有意外的话,生老病死这家单位都可以全包下来。但康华觉得自己的生活需要改变,于是提出了辞职。因为是主动离职,不但没有补偿,他甚至付出了一笔不小的赎金为自己赎身。自然,父母是不会支持这样的举动,他给家里人说是出来去西宁做一个计算机方面的项目。父母以为他是出去自己创业。实际上,他是去了拉萨,在西藏登山学校做一名近乎免费的教练,教授藏族学员攀岩和语言。本来只是计划做一年,谁知道喜欢上这里。一年之后又接着做了下去。不得以还是只能骗家人,说西宁的项目还没完成,还得再做一年。到了第三年,再也无法瞒下去。他将母亲接到拉萨,实地参观了登山学校,让她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喜欢这些。终于赢得了家人的理解。 最近两年康华一直在中登协的“中国登山高级人才培训班”里担任教练,他作为法国人奥利维(Olivier Balma)的助手,可以这样说,未来中国最好的一批高山向导都是他的徒弟。这样的工作很有成就感,可能工作本身也是康华所热爱的。我和他们有过一次奇妙的相遇,今年4月初,长白山的漫天大雪中,我从山顶滑雪而下,追上了前方一队脚蹬登山滑雪板的人马,双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以为他们是老外,他们也以为我是老外,因为在中国玩登山滑雪的人有如凤毛麟角,我和队尾的哥们用英语你来我往交谈起来。过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家都是中国人。最后我们一起从林海雪原中滑雪而下。那真是刺激而有趣的经历。 登山滑雪是这支培训班很重要的一块内容,这两年里他们去过北大湖、长白山、青海岗什卡等诸多风景如画的美景地练习。以前并未有更多滑雪经历的康华也因此爱上了登山滑雪。在前不久结束这段教练生涯之后,他给自己的假期安排就是去卓奥友峰,在这座八千米级别的雪山一些地段尝试了登山滑雪。还有就是冈仁波齐转山,今年是他的本命年。 对于未来,康华并未有过多的计划,也许唯一确定的是,这种四处游荡的户外生活将伴随他的一生。 危机与机遇注:此为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2009年2月卷首语 头一个是东北的陈景山。他是一名法官,1998年冬天,38岁的他奉领导之命陪同外地同行前往雪场一游,结果自己却疯狂迷上了滑雪。他专程拜访辽吉黑各路名师教头,遍学各家之长,此后9年春节的9个大年三十夜,有7次在亚布力雪场,2次在解放军海林雪场,总之,再没在家里过春节。就连夏天无雪可滑的日子也像运动员一般通过举重、轮滑等方式苦练力量和技巧。 在这样几近走火入魔的疯狂努力之下,陈景山的滑雪武艺突飞猛进,摧枯拉朽般赢得国内无数业余滑雪赛事的冠军,并成为2003年到2005年连续三年全国业余高山滑雪锦标赛的总冠军。不止如此,他几乎填平了业余与专业之间的巨大鸿沟。2004年全国冠军赛,国内顶级的专业赛事,33个精英男运动员,老陈也混进去比了一把,结果排名18。当时滑雪协会秘书长老安对着手下一帮教练员一通痛责:“看看你们,让一个业余的老头给干掉了差不多一半。” 另一位是卢建,他的人生更为传奇。16岁就被下放到云南靠近缅甸边境的穷山恶水之处当知青,从饥寒交迫中艰难熬了出来,读书考进了云南大学,后来一路读到武汉大学的经济学博士。中南海里工作11年,期间成为最年轻的司局级干部。仕途得意之时,却又下海经商,成立中期公司,开启中国国际期货经营之先河,钱财滚滚而来。1994年在美国科罗拉多威尔雪场爱上了滑雪,人生再次改变。1995年砸出2.8亿建成了至今规模在国内还屈指可数的亚布力雪场,把旅游滑雪引入中国,他也因之被称为“中国旅游滑雪第一人”。但这项投资在那个年代实在太过超前,那些年来只能用血本无归来形容。2003年老卢黯然离开亚布力。不过他并不甘心,转头在北京开始了南山滑雪场的经营。几年下来,南山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总算不负了“旅游滑雪第一人”的名头。 采访间,难免谈到眼下这场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卢建很坦率,说起了他观察到的对雪场的种种影响。最明显的就是公司团队滑雪、团队用餐和包间这几项收入大幅度下降,就连最火的元旦几天包间基本都是空的。望京常年聚集10万左右的韩国人,如今据说半数差不多都回国了。反映在南山就是今年来雪场的韩国人大大减少,以往热卖的石锅拌饭如今不再火爆。电视上看到华尔街上被裁员的老外抱着纸箱离开公司,外派到中国被裁的话还得卷着行李飞回老家,今年南山滑雪的欧美外籍人士也明显减少。 不过事情也有积极的一面。老外在减少,国内的滑雪散客、家庭却在快速增加。今年元旦期间的客流统计居然比往年还高出了5%,雪票、雪卡销售也略有增加。老卢分析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经济危机造成相当一部分人群的地产、债券等资产缩水严重,但这些人仍有拥有较多存款和其他资产,在两三年内保持家庭的体面生活并无问题。以往忙碌不堪,现在反而能有大把余暇陪伴家人。还有受影响的多是年青人,可能在第一波裁员之列,可现在基本都是独生子女家庭,不必担心基本的生活,多出了时间冬天除了雪场没别的地方可去。这正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老卢甚至计划今年给旗下团队普遍涨薪5%到7%。 这期专题题为《危机之下如何户外》,我们注意到了这场危机,以及危机背后可能的机遇,特意找来二十余位来自不同行业但与户外多少又有渊源的人士,请他们谈各自的所见所闻和应对之道,或许对你我都会有所启发。 众所周知,长期以来中国的外贸依存度居高不下,贸易顺差逐年剧增,与此对应的是内需严重不足。“Made in China”的标识全球无处不在,但中国人制造出来的这些产品绝大多数却不是供国人自用。正因为如此,大洋彼岸的美国人打个喷嚏,这边的国人便要患上感冒。倘若这次危机能让我们警醒,把对GDP数字的狂热关注转移到每一个公民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这些具体福利上面,那才是危机背后的真正机遇所在。 两件事注:这是2008年1月卷首语的原始稿,正式刊出稿有删节和修改。 前些天去河北万龙滑雪,有一年没来这儿了,变化着实很大。这家雪场老板夏天没有闲着,发动他的员工清理了树林里的杂草、灌木和石头,并将收拾下来的灌木堆积在雪道边挡风积雪,于是整个树林就变成了天然的野雪场,这给我这个粉雪追逐者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不过,也有不小的惊讶。 万龙滑雪的价格如今已然赶英超美。缆车票周末一天是350元,旺季是470元,连带上雪具则分别是570元和750元。要想便宜点,可以考虑不限时间和次数的季票,价格是6800元。住宿同样不便宜,标间基本1000元以上,也有堪堪低于千元的,那是终年不见阳光的阴面。 如果你对上述价格并不敏感,这里有对比。我有朋友去年先后去过北美欧洲等地的顶尖雪场,威尔(Vail) 和天国乐园(Heavenly)旺季价格是80美元一天,阿斯本(Aspen)富人云集,可能是全球最为昂贵的雪场,也不过93美元打住。天国乐园提前购买季票的话仅为330美元。有趣的是,包括威尔、天国乐园在内的5家全球知名的雪场正在万龙做推广,他们的联合季票为579美元。经济危机之下,人家担心这样的价格过于高昂,在其宣传手册上羞羞答答地表示了歉意,然后委婉地说希望客人觉得物有所值——数百条雪道、上千公里长度、无敌风景……相形之下,万龙虽然是国内的一流雪场,但与这些巨无霸比起来,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正因为有这样的价格对比在前,当我看到万龙大厅里人头涌动的热闹场景,禁不住咂舌——北京的有钱人真是太多了,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似乎并未刮到这儿。等到后来联系酒店,被告知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好些天前就被预订一空。要不是在国内各地旅行时见过太多与此截然不同的场景,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生活在和谐盛世。 还有就是和一位朋友的见面。这位朋友先后供职于几家体育行业和户外圈内有名的公司,半个月前主动辞职,因为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需要他来照料。幸运的是,他父亲是在国家单位里工作,绝大部分费用单位都给承担了。否则,如同流水一般的花销真不知道如何收拾。 这让我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的亲人。我的么姨,一位一辈子生活在湘西偏远小镇上的边民,大字不识几个,丈夫又待她不好,年轻时还能四处给人打零工维持生活,如今年纪大了,身体毛病多起来,真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光景?她的女儿早早出嫁,和老公前往江浙一带的纺织厂打工。一天累死累活也没几个钱,付完房租和必须的生活费之后所剩无几。几年下来没存下什么钱,反倒累出肾结石等大小疾病。没钱看病悄悄忍着不说。还是后来我知道了给钱让她去动手术。我的一位表弟,没有抓住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对现在的世道而言,这可能也不是什么机会,君不见,如今的大学生就像北京过冬的大白菜一般廉价,找份过得去的饭碗比抢银行还难),初中读完后就外出打工,现在仍是四处飘泊,勉强混一口饭吃。我还有好些位这样的亲人,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篇不幸福的故事。 某种程度上,我这些亲人们的命运也是中国相当一部分人群命运的缩影——生活没有保障,前方看不到一丝希望,国家和政府对他们毫无帮助。而另一方面,我这个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亲人每个月却不得不痛苦地上交各种税费。如果这些税费能够真正用到实处,帮助到那些如同我的么姨、表妹一样困窘的人们,缴纳多少我都没有话说。但实际上,只要不是生活在真空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我们这些纳税人的血汗钱大部分最终流向了何处。 看上去,要在这个毫无保障的国度生存下去,除了一颗坚强的心,一副健康的体魄也是必不可少。保持健康,努力挣钱。即使挣不到钱,你至少也得没病没疼,否则谁为你的医疗费用买单?或许这就是我们推出这期专题的用意——《健康生活,现在开始》(P36)。 新年从健康开始此为2009年1月户外杂志卷首语正式刊出版 前些天去河北万龙滑雪,有一年没来这儿了,变化着实很大。这家雪场老板夏天没有闲着,发动他的员工清理了树林里的杂草、灌木和石头,并将收拾下来的灌木堆积在雪道边挡风积雪,于是整个树林就变成了天然的野雪场,这给我这个粉雪追逐者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不过,也有不小的惊讶。 万龙滑雪的价格如今已然赶英超美。缆车票周末一天是350元,旺季是470元,连带上雪具则分别是570元和750元。要想便宜点,可以考虑不限时间和次数的季票,价格是6800元。住宿同样不便宜,标间基本1000元以上,也有堪堪低于千元的,那是终年不见阳光的阴面。 如果你对上述价格并不敏感,这里有对比。我有朋友去年先后去过北美欧洲等地的顶尖雪场,威尔(Vail) 和天国乐园(Heavenly)旺季价格是80美元一天,阿斯本(Aspen)富人云集,可能是全球最为昂贵的雪场,也不过93美元打住。天国乐园提前购买季票的话仅为330美元。有趣的是,包括威尔、天国乐园在内的5家全球知名的雪场正在万龙做推广,他们的联合季票为579美元。经济危机之下,人家担心这样的价格过于高昂,在其宣传手册上羞羞答答地表示了歉意,然后委婉地说希望客人觉得物有所值——数百条雪道、上千公里长度、无敌风景……相形之下,万龙虽然是国内的一流雪场,但与这些巨无霸比起来,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正因为有这样的价格对比在前,当我看到万龙大厅里人头涌动的热闹场景,禁不住咂舌——北京的有钱人真是太多了,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似乎并未刮到这儿。等到后来联系酒店,被告知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好些天前就被预订一空。要不是在国内各地旅行时见过太多与此截然不同的场景,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生活在和谐盛世。 还有就是和一位朋友的见面。这位朋友先后供职于几家体育行业和户外圈内有名的公司,半个月前主动辞职,因为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需要他来照料。幸运的是,他父亲是在国家单位里工作,绝大部分费用单位都给承担了。否则,如同流水一般的花销真不知道如何收拾。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那句大实话——“有什么千万别有病,没什么千万别没钱”。有鉴于此,这期封面故事特地推出《健康生活,现在开始》(P36)。我们没法给出一份理财指南,但至少可以告诉你怎样保持健康。九届冲浪世界冠军凯利·斯雷特、41岁仍然在北京奥运会上夺得银牌的游泳明星达拉·托雷斯、创下一连串疯狂跑步纪录的超级马拉松选手迪安·卡纳泽斯……多位运动明星和健身专家现身说法,从如何保持冷静、清醒头脑、多种运动交叉训练、轻松热身到抓住问题关键、明智饮食都给出了权威指导,并指出了12种常见的健身错误以及如何改进。我们相信,现在就开始执行这份包含7个关键步骤的健身计划,在新的一年,你至少能够赢得一个健康的开始。 12/9/2008 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又到了五一。这次不同于以往,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挥霍,不能来一次长途旅行。但总得出门吧,假日宝贵,浪费在家里未免心有不甘。想想附近还没去过的几处地方,涞源和五台山似乎听着不错,那就是它们了。 等到了近乎黑灯瞎火的涞源,已经是半夜12点。连问了几家旅馆,不是关门就是客满。客满的那间旅馆的姑娘抱怨我,为何不乘坐那趟19:03出发23:02就到的空调普快1163次?我觉得很惭愧,暗想以后再买票我都会求售票大妈“请给我后面最快到的”。问到一家还有房的,号称豪华标间,居然没有电视。我是切尔西的粉丝,今晚2:45对阵利物浦的冠军杯半决赛,那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我忍痛推辞姑娘的挽留,坚定地走向下一家旅馆。下家还剩一个号称总统套间的空房,实地考察觉得虽然离总统的标准差得不止一点半点,但还好有电视。我讨价还价砍到了200,带着巨大的成就感坚持到下半夜,发现东方卫视居然拿了个英超的重播滥竽充数。悲愤中终于昏睡过去。 白天的游览是爬白石山,钻十瀑峡。两处地方的游人都不多,景区的人抱怨前面的野三坡把客人都给截住了。我心里直乐,盼着野三坡截得越多越好。白石山号称拥有国家4A景区、国家地质公园、国家森林公园、全国青少年科技教育基地四大品牌,景色其实还颇为不错,不过可能因为来的时节不对,草木还是枯黄居多,也就乏善可陈。十瀑峡也是同样的问题,这是条幽深的峡谷,夏天雨水季节应该能看到一些不错的流水瀑布,但现在正在进行的开发可能会把这里变得面目全非。我总是很难理解全国上下兴起的旅游开发。凡是个有山有水,有几分姿色的地方都会被圈起来,收过路费也就罢了,还非得在里面搞一堆丑陋不堪的水泥建筑,取些叫人啼笑皆非的名字。
5月3日绝对值得庆幸。这天的安排是上午去空中草原,下午去仙人峪。空中草原是当地一处两千多米山头上的一大块草甸,还颇有些名气。因为见过太多残废半残废的膝盖,自打年过三十,我就尽量腐败些,所以这次爬山很干脆地叫了马匹。上山和山上一切平安,下山出了意外。我们在一条狭窄山道上和另一拨上山的马队相遇,我是这队的头马,靠在路边避让。此前遇到几拨游客都直夸我胯下的黑马健壮又漂亮,明知道不是夸我,我也忍不住飘飘然。对方马队最后一匹灰马经过,估计和我的黑马以前有过节,我的黑马突然直立长啸,就要和对方解决个人恩怨问题。我毫无防备,伸手去抓缰绳和马鞍为时已晚,就这样倒挂着摔在两匹马的马屁股之间。这时候,两匹马已经互撩蹶子乱战成一团。可怜我,一只脚还套在马镫子里脱不下来,脱身无门,只能下意识缩身吸气抱头。等马主人冲过来拖开惊马,其实不过短短的二三十秒,我却仿佛过了半辈子。再过了半分钟,我才从大脑一片空白中回过神,开始忍痛清点损失。全身灰头土脸不说,一只靴子跑到五六米开外,脚上吹气球般肿起一个大包。登山裤大腿处开裂,里面一片青紫,差点命根不保。这都是中马蹄大奖的结果。胸口和后背被踹两脚,连带着手臂也是大片伤痕。马主人吓得比我还厉害,深怕出命案,赶紧让我深呼吸测试是否被踢出内伤。我试了试,好像还算正常。挥手让他把肇事黑马牵过来。马主人还以为我想报复黑马,我解释说我没那么小气,只不过脚疼走不动路,还得继续骑下去。 当晚11点,我们搭上前去五台山的列车。车上照旧是人满为患,不过我一想到徐霞客这样的老前辈生死都能不顾,我这顶多几个钟头不上厕所而已,也就心安理得了。夜里两点出头,车到砂河车站停下。我们出站又搭上一辆中巴,连夜赶往五台山下的台怀镇。没成想,这一路过得胆战心惊。 本以为将直接睡到后天,醒来发现居然才中午。再一摸脚,居然消肿了,我猜测是昨晚给冻得哆哆嗦嗦的结果。豪气顿生,出门叫车,直送鸿门岩,准备下午背包登顶东台和北台。刚下车就遇到几辆摩托车围过来拉生意。原来我叫的出租车上不了东台北台,可是对这些小巧灵活的摩托车不是问题。我抵受不了诱惑,开始和摩托车手们讨价还价。师傅们说,“东台30元,北台50元”,我说,“两个人,先东台,再北台,一起120”。成交。等最后到北台,付完钱,朋友笑着告诉我,刚才师傅们的意思是“两个人东台30,北台50,加起来80”,可是我出价120。我说难怪师傅们和我成交这么爽快,两个摩托车师傅对望的眼神里还带着暧昧。只希望后来的弟兄们不要将“恶意哄抬当地物价”的大帽子戴到我头上。 第二日早起看日出。日出很美,风很大,气温很低。拍照片时手暴露于寒风中不过几分钟,就感觉不再属于自己。看看周围几个善男信女,大伙儿都蒙头盖脸裹着被子看呢。喝了一点绝对称不上美味的稀粥,和朋友早早上路了。北台到西台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小路上颇多积雪和亮冰,风大得的时候吹得人飘飘欲仙,昨日遇到的几位背包客早早打了退堂鼓。中途有一处小山头,山头上一座简陋的寺庙,唤作“澡浴池”,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院子中确实有一处圆形的水池。冻得鼻青脸肿的我差点生出幻觉,以为这儿有温泉。朋友提醒,那里面全是冰块,别存任何腐败的指望。我只得悻悻然继续上路。除了遇到几位修行的喇嘛,一路再无他人。远远望见一辆白色金杯车在山路上盘旋着开往中台。我心里一喜,继续走西台和南台的念头被抛得无影无踪。鼓起余勇爬完最后一段山坡,冲进中台寺,直奔那辆刚停下来的金杯车。车上是十来位从拉萨过来的藏人,男女老少年龄各异。这是他们的包车,看完中台还要去南台,然后再经台怀镇去东台。司机让我问他们的意见。车上已没有多余空座,但藏民们没有丝毫犹豫,热情邀请我们挤下来。这是一天里最温暖的时刻。 回家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劫难。这天去北京的列车还有两趟,都在凌晨以后。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黑夜飞车惊魂,便早早赶到了砂河车站。路上的车站几乎都是临开车前半小时才卖票。这意味着我得苦苦守候到半夜。这不算什么,对于我这样的夜猫子来说。不过我显然缺乏对更糟糕情况的心理准备。当凌晨一点开售时,排在第二位的家伙一口气买空了所有的车票,后面的人群顿时惊慌失措,这自然包括我。尽忠职守的铁路员工们以血肉之躯牢牢把守住了进站的大门,多数想混水摸鱼挤进去的倒霉蛋都铩羽而归,只有个别大鲨鱼级别的恶汉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12/8/2008 户外改变生活注:此为户外杂志2008年12月卷首语。 前些日子我见到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那是几位山友的合影,他们是国内民间最早玩登山攀岩的一拨人。其中两位已经先后死于雪崩和滑坠。活着的多多少少也有过危险甚至命悬一线的时刻,只是他们多了一丝幸运。 谈到户外改变生活,对于这些死者,无疑是最大的改变,以致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对于事故中的生者而言,接下来的生活恐怕也未见得轻松,至少在一段时期内会是如此。 我的同事在跟踪采访今年早些时候发生的乞力马扎罗登山失踪事件。一支通过网络聚集起来的登山队伍,在登顶非洲最高峰之后的下撤途中,其中一位队员再也没能回到营地。蹊跷的是,事故发生时天气晴朗,从顶峰到营地之间视野开阔,也并无灌木、野兽、悬崖等可能遭致不幸的因素,公园管理方动员了直升机搜寻,但至今没有任何结果。这件事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家属的质疑、网友的责骂以及媒体的跟进将组织者和参与的队员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以至于他们在接到我们的电话时会有如惊弓之鸟。 在这起失踪事件中,显然,失踪者、他的亲人们,这些人的生活被永远地改变了。而其中的组织者和队员,无论内心还是真切的现实生活,他们在很长时间里也将会受到这件事的困扰。 户外改变生活的方式并不只是事故。或者说,户外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黄茂海,这位新浪山野论坛的老版主,在回忆起如何走上户外道路时,特意提到了南极之行对他的影响。那是1994年的冬天,他在波士顿大学读天文学方面的研究生,被项目组派到南极。并在随后的几年间连着去了六次,每次两三个月不等。在这里,他遇到了无数的玩家。这些人多数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工作三个月,满世界玩大半年。他们聚在一起,话题从来都是玩。一直到老,一辈子都这样活。有趣的是,这些人多数都是木匠。因为美国人多住在木头房子里,木匠活多得干不完。这份手艺活也几乎不受地域、季节和时间的限制,随时可以捡拾起来,也随时可以放下。后来黄茂海攀冰攀岩的同伴也有一多半是木匠,即使开始没干这份活,后来也多转行成了木匠。 在南极呆着的日子,突然一天有如醍醐灌顶,黄茂海意识到,这就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方式,人可以有这样的活法,也能活得不错——能养活孩子,甚至送他们念大学,而且看上去比那种按步就班的生活有意思得多。自己和这些人的唯一区别就是在于脑子里的一道坎。只要迈过这道坎,我也可以这样。没有人说我非得找一份工作,在那个位置干一辈子。从此以后,黄茂海的生活发生了巨变。 在这期专题《户外改变生活》(P68),你可以看到众多如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因为偶然的机会接触到户外,喜欢上这样的生活,选择或至少部分地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生命因此而改变。 其实能改变生活的远不止户外。谈一次恋爱、找一份新工作、来一次长途旅行、学一门新手艺、结婚、生孩子、离婚……上面的事挑哪件来做看上去人生都可能有大改变。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作出选择,尽量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并做好承担一切可能后果的准备,即便是最糟糕的结果。 谈到选择,不能不想到我们所处的当下。对于绝大多数的草民来说,人生最大的选择权已经被他人给代表了。仅剩下的更得珍惜,倘若在这点上还不能听从自己的自由意志,那一生当真是黯淡无光。 图说:云南怒江州,连日阴雨,准备翻越碧罗雪山时,差点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吓得够呛。 12/2/2008 滑下七一冰川七一冰川顶峰海拔5150米,冰川面积约5平方公里,平均厚度70米,最厚处达120米,是我国典型的大陆性冰川,距嘉峪关市区120公里。1958年7月1日中苏科学考察人员在嘉峪关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境内的祁连山中发现并命名"七一"冰川。2004年曾有一支日本队伍前来登山滑雪,结果不详。此外再无滑雪记录。2008年5月,一支国内的滑雪队来了,他们想要在这里延续疯狂的雪季。 加入这支登山滑雪队纯属偶然。临近五一假期,稍有余暇,又刚好得知三位老友组队前去甘肃七一冰川,我便赶在出发前硬加了进去。牵头的这三位老友在国内户外圈广为人知。黄茂海是新浪山野论坛的老版主,国内最早从事登山攀岩运动的牵头人之一,更借助自己天文学者的身份,去趟南极如同逛自家后院。王冰在武汉经营一家户外店,有众多雪山登顶记录。另一位女士,小熊,看上去是这里名头最响的人士,她曾连获全国业余滑雪锦标赛的总冠军,在滑雪圈当真是如雷贯耳。事实上,我们在火车上碰到的背包客都纷纷向小熊行注目礼,无不以认识这位女中英豪为荣。 5月1日一早,顾不得游览嘉峪关这座历史名城,我们匆匆上路赶赴百余公里外的七一冰川。天气预报说近期西北会有大的沙尘暴,我们得尽可能赶在沙尘暴来临之前完成攀登。 辗转反侧 当晚营地扎在4300米的冰川边缘。以往登山队的传统是选择海拔更低一点的冰川末端作为大本营,然后往上到4700米左右再设一个1号营地(C1)。我们已经想好了,既然来登山滑雪,踩着滑雪板往上可能要轻松一些,滑下来的时间更可以忽略不计,干脆就不再设置C1,届时直接登顶滑下来。 这一带几乎找不到平整之处,我们的帐篷就直接支在冰上。入夜之后才发现有不妥之处。出发前我为了减轻重量,一切都精简到极致。一个半长的充气气垫、一条薄如蝉翼的超轻羽绒睡袋、一顶单层的轻型高山帐,这就是晚上睡觉的全部家当。这样的装备让我在爬升路上得意洋洋,此刻却是叫苦连天。彻骨的寒气从身下的冰川一阵接一阵袭来,我几乎片刻也无法入睡。将背包垫在身下,所有衣服都穿上,连塑料袋都塞进了睡袋和身体之间的空隙,这似乎也只能让我好过一点。后来回到北京,还是好事的黄茂海将这段经历发到网上,还贴出我们出发时的装备明细表。他和小熊显然准备得事无巨细,洋洋洒洒上百项写满了表格。王冰则只填了冲锋衣、抓绒衣和内衣三项。我因为一向疏懒,加之仓促加入,顺手从家里捡了些装备就上路,根本就没填他的表。最后这被人笑话成登顶时黄茂海是全副武装,王冰裸着下半身,我则是全裸。 热身 行出数百米之后,我们发现一路几乎没有冰裂缝,雪面相当完整,于是解下了路绳,这让以后的路程变得稍微轻松些。这种情形可能得益于去年冬天下过的几场暴雪,我们在山下遇到的本地牧民告知,好些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去年是个例外。事实上,因为气温逐年升高,降雪量却越来越少,七一冰川退缩得非常厉害。2007年科学家们对七一冰川进行雷达测厚发现,与1984年对该冰川的厚度测量结果比较,发现近23年该冰川总体平均减薄了19.6m,而且在末端区域减薄程度最大,超过了50m。如果气候变暖趋势继续,冰川的萎缩还将会继续下去。甘肃省气象局专家介绍,气温升高导致祁连山冰川和积雪面积缩减,冰川局部地区的雪线正以年均2米至6.5米的速度上升。专家预计,面积在2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冰川将在2050年前基本消失,较大的冰川也只有部分可以勉强支持到本世纪50年代以后。 在这次出发前,甘肃境内的透明梦柯冰川和阿尔金山也曾是我们考虑的目标,在查阅众多资料和咨询一些朋友之后最终选择了七一冰川,因为这里有更陡的坡度、更大的高差和更多的连续雪坡。此刻看来我们的选择是对的。站在冰面上,整个雪山一览无余。左右两条主山脊缓缓上升,在山顶会合在一起,两条主山脊之间间杂着几条副山脊和数个呈U形的大面积雪槽。雪槽的坡度在三四十度之间,对滑雪者来说,这些雪槽就是最好的滑雪之地。 我们的想法是尽量爬高一些,今天就享受一下雪山滑雪的乐趣。确实,在几乎滑遍了国内数十家大中雪场之后,对人工雪道上滑雪的兴趣低落到极点。数年前我就开始了登山滑雪之路,这才重新找回了这项运动无与伦比的乐趣。我们选择正面的一条雪槽直线向上。刚开始坡度缓和,大家还能彼此相接。后来坡度大起来,小熊的高原反应明显,落在了最后。她停下脚步,干脆宣布自己今天到此为止。王冰和我没什么高原反应,冲在最前。起初还雄心勃勃,想要登到这段雪槽的中上段,那大概是4800米的高度。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发现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再往上坡度达到30度,雪层愈加松软,我的全长止滑带也无济于事,不得以走之字形缓慢爬升。王冰的雪板短,止滑带又只是半长,更是举步维艰。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开始下滑。 当晚黄茂海将他多余的衣物都给了我,我不敢大意,干脆连驮袋都拖进帐篷垫在身下,虽然仍觉得冷,但不至于做噩梦。 雪崩惊魂 昨日的攀登热身让我们意识到从正面雪槽直上的路线并不可行,所以今天选择了偏左侧的一条副山脊。最左侧的主山脊是登山的传统路线,不过眼下看上去路线上有相当一部分地段都是明晃晃的亮冰,因为控制重量我们并未携带冰爪,无法走这条难度低些的路线。 前半程可以说一帆风顺。除了小熊,她的高原反应并未因昨日的热身而减弱多少,从一开始就落在最后。她在对讲机里告知我们说她放弃了。剩下三人继续前行。 副山脊到头是一个大平台,平台延伸过去就连接着陡峭的雪坡。我们在中午时分来到了雪坡下面,在这里休息了一阵,吃了些食物,就当作午餐了。 剩下的路程不再轻松,全都是超过三十度的陡雪坡,只能走大之字形转折向上。我在最上,下方十余米是黄茂海,更下方是王冰,他的半长止滑带在这样的地形下格外艰难,几乎是用胳膊撑着雪杖在爬,走两步退一步。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没有同情心的我暗自发笑。不过等到后来,我再也无法笑出来。坡度越发陡峭,直赶上最难的双黑钻道,我站在上方回头俯视,禁不住目眩神迷。心里不停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分神失足,这要摔下去,恐怕一跤得跌出数百米,结局凶多吉少。 我还有另外一层更大的隐忧。超过25度的雪坡便有雪崩危险,而我们目前所处的这种35度至40度之间的雪坡正是雪崩发生最频繁的角度。三个人的横切又是相当大的诱因。我只能往好处想,下方雪坡看上去没有雪崩堆积物的痕迹,表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里没有发生雪崩。在我们来之前的好几天里也没有下过雪,这也会降低雪崩发生的概率。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继续攀登。 13:22,我到了4900米的位置,虽然看不见顶,但我明白,距离5150米的顶峰已经不远。想到很快就能享受到飞速下滑的刺激,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就在此刻,我脚下的雪层猛然一沉,传来闷雷般的鸣响,眼见着上方数米处的雪层裂开一道细缝,细缝飞速向两侧和下方扩展,又产生更多的裂缝。顿时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似乎凝固。那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可怕的场景——随之而来的雪崩把我们三人席卷而下带入深渊。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幸运的是,虽然上百平米的雪层几乎在同时断裂,预想中的雪崩却并未降临。我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出了这片危险区。我看到下方不远处的黄茂海,同样是一脸的惊魂未定,显然他也被刚才可怕的一幕吓坏了。只有最下方的王冰还蒙在鼓里。他今天状态不佳,反应迟钝,又戴着一顶厚重的滑雪头盔,将外界声音遮蔽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一旦雪崩,处在下方的他将会被埋到雪层的最深处。 登顶下滑 主意既定,我和黄茂海、王冰告别,一个人继续向上。我挑选了一段缓坡进行横切——这样不会引起雪崩,来到了右侧主山脊。途中又受了一点小惊吓。行进间我的雪杖一下戳进了雪洞,洞口不过四五十厘米宽,但却深不见底,我记下位置,小心翼翼绕开这处裂缝,提醒自己下滑时不要经过这里。走上主山脊之后登顶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你只需要克服自己的孤独感就可以。 下午两点出头,我登上了海拔5150米的主峰。顶上是一片广阔的冰雪平台,冰面上有众多细小却深邃的裂缝,这让我心生寒意。往南侧望去,远方祁连山脉的雪峰连绵起伏,银光闪闪,蔚为壮观。西侧是当地人称的头道沟,看上去山头似乎更高,而雪坡坡度更为陡峭,那是未来可以考虑的滑雪目的地。东侧则是二道沟,那里也分布着大面积的冰川,阳光下历历在目。 我不敢久留,匆匆拍照留影后就开始下滑。刚开始还小心翼翼,深怕在冰面上滑坠,后来转入浮雪区,滑得兴起,一路不再停留,一个接一个的弧形回转而下。陡峭之处,激起无数碎冰雪粒,说不出的兴奋和刺激,忍不住长啸。短短二十分钟,我便到了山脚。想起来,这冰天雪地的数天煎熬、七八小时的艰难攀爬、命悬一线的雪崩惊魂,如此辛苦换来的只不过短短二十余分钟的极度欢娱——这却正是登山滑雪的魔力所在。 回到营地,离日落还早。他们三人明日还想再多留一天。我一想到冰冷彻骨的漫漫寒夜,再加上心愿已了,赶紧收拾个人物品下山去“吃香的喝辣的”。接下来这天,我在山下呼朋唤友,和一帮本地藏民抽烟喝酒打麻将,不亦乐乎。 留在山上的黄茂海和王冰也没有闲着,这两人半夜鬼使神差改变了主意,天还没亮就出发,中午登顶七一冰川滑了下来。终没能让我独享七一冰川登山滑雪的名头,不过这却让我抓着了笑话他俩的由头——“下半辈子不是还长着吗?” 冒险人生注:此为2008年11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卷首语 我猜测,倘若有机会可以让福塞特重新来过,这位疯狂人士还是会选择同样的冒险人生。热爱冒险的人天性如此,历史上的西方,这样的人物一直层出不穷。另一位探险家,英国的罗伯特·弗肯·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成为问题。1912年3月,和挪威人罗阿德·阿蒙森竞争最早到达南极点的途中,他和他的探险队迷失于暴风雪,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僵冷的手写下这样的文字:“这里的冰天雪地比温暖舒适的卧室好上一千倍。”我们可以将这段话视为斯科特的选择。 这期的封面故事与冒险有关。 登山滑雪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运动之一,可以理解,除了沉重的登山设备,你还得背负着全套滑雪装备。登顶对于这项运动的爱好者来说,只是意味着下滑的开始,他将面对一个登山者可能遭遇的所有危险,还要加上滑雪过程中种种的不测。去年曾成功从珠峰滑雪下山的户外摄影师吉米·金(Jimmy Chin)形容他所经历的危险路段为“No Fall Zone”,意即不能失足的死亡地带,一旦摔倒,即意味着坠下万丈深渊。 相应地,登山滑雪也就拥有了登山和滑雪这两项运动的双重魅力和极度刺激。想象一下,当你历经艰难,终于登临雪山之巅,环顾四周,浮云围绕身边,众山都在你的脚下。踏上雪板,长啸一声,飞驰而下,一路激起无数雪花。这是怎样的场景? 正因为如此,登山滑雪在欧洲和美国成为了流行的冬季户外运动,在国内,最近几年也有团队和个人开始了尝试,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的兴趣从雪场转向了雪道之外。在这期封面故事《我爱野雪》(P)你可以读到众多精彩而有趣的登山滑雪故事,以及详尽实用的登山滑雪器材介绍和入门指南。我们相信,只要遵循严格的安全准则和足够细致的准备措施,就可以在相对安全的前提下,享受到也许更超过吸毒的刺激。 我一直坚信,人从自然中来,每个人身上都潜藏着热爱自然的天性。在国内各地游荡途中,我结识众多的当地人,他们或者是马夫、向导、山民、猎人,或者干脆就是与我萍水相逢的酒友、同车路人,不少人曾这样叹息:“如果有机会,我也会像你一样(登山/探洞/滑雪/旅行)。”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天性却因为各种限制无法付诸行动,人生难免遗憾。更多的人则终其一生都无法发现自己的天性,这接近于悲剧。相比较之下,登山滑雪的爱好者是幸运的,他们不仅发现了自己的天性,而且顺应内心的召唤。 第一位从珠峰单板滑雪下山的登山滑雪者斯蒂芬·盖特(Stefan Gatt)这样说:“探险不是一种活动,而是一种意识状态。探险意味着勇敢,意味着相信自己,意味着使自己达到最佳状态,每日每刻,永远如此……因为无论你承认与否,你生来就渴望探险,这种渴望永远在你的血液中奔涌着。”人们为何会乐此不疲地从事类似登山滑雪这样危险的运动——甚至以生命为代价?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图说:怒江上的乱石滩,这里是漂流的天堂。大河漂流,这又是另一项媲美登山滑雪的户外运动,危险而刺激。江边巨石下站着一位当地人,他的身影像一粒微尘。 风景名胜区是国家公园吗?年过古稀的谢凝高老师有“现代徐霞客”的美誉,这是因为几十年来,他走遍了中国上百座名山大川,主持了数十个风景区和景点的研究和规划,曾担任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系风景研究室主任、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副理事长、建设部风景名胜专家顾问等职,出版《中国的名山》、《中国名山大川》、《山水审美——人与自然的交响曲》等著作,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风景大师”。在近年来诸多景区争议性开发的激辩中,常能看到他仗义执言的身影。他希望能为我们的后人尽可能保留多一些的美好自然,虽然多数时候的结局并不能用乐观来形容,但作为个人,谢凝高老师尽到了他最大的责任。在有生之年,相信他都会这样一直呐喊下去。9月中旬,就国家公园话题,谢老师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户外:中国有自己的国家公园吗? 谢凝高:1982年国务院出面设立国家风景名胜区时的本意就是要建立中国的国家公园。当时的英文名字就叫National Park,即国家公园。为什么(中文)后来叫做风景名胜区?这是因为有些专家提意见说,按照中国人传统的理解,公园主要是指人工的,城市里面的设施,风景则主要指自然的。设立风景名胜区的最初想法是好的,那时候国务院负责人出面,非常重视。经济开放以后出现地质公园、森林公园、水利工程风景区,我看多数都是出于各个部门和各级政府的利益之争。 看风景名胜区名录,似乎多数都是传统的历史名山? 现在的187个风景名胜区大部分都是中国历史上的以五岳为首的名山,这在古代都是皇帝下圣旨保护,不得开发,“禁樵采、禁捕猎”。农耕文明时代,把这两条给禁止了,基本就没有别的破坏了。两千多年来,除了战争,基本上保护都是很好的。可以说,这些“天下名山”就是农业社会时代的“国家公园”。 三十年代国民党政府成立了国家公园筹备机构,一些有名有权的人,像邵力子等,都在这个筹备机构里。黄山地区的负责人是当时安徽省的省长。后来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连续不断,筹备机构也一直没机会转成正式的。 解放以后没有搞,游山玩水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笑)。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开始筹备设立风景名胜区。1978年我就参加了对峨眉山风景区规划的评审,这也是文革后的第一个风景区规划。正式设立是在1982年。 这些风景名胜区的现状如何? 可以用“三化”来形容——商业化、人工化和城市化,自然景观和历史文化遗产被严重破坏。最初的本意和国家公园的定义是完全一样的,但实际执行中完全背道而驰。上市,甚至将整个国家风景名胜区出让给某一个商业公司多少年,这种情况我们知道的就尽力阻止,不知道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多数风景名胜区都修建有缆车索道,上下站附近就是宾馆饭店,甚至还有豪华的贵宾室,好招待官员。可以说,(风景名胜区)只是顶着国家公园的名头,根本没有国家公园的实质。 我的理解,景区里建索道缆车、修宾馆饭店只是破坏的一部分,大规模的水电建设引起的问题似乎更加严重? 这个(在中国)更加限制不了。美国国家公园有规定,(公园内)不允许修大坝。而且他们所谓的大坝,高15米就是大坝,我们这里上百米的都有(笑),动迁人口动辄数十万。我记得有数据说我们总计修了5万多座水库(注:根据水利部资料,建国以来修建水库数量超过8万座)。1959年到1961年我参加南水北调西线工程的调查,那时候西南一带都还没什么水库,森林也好,水也好。现在也还常跑这些地方,那就差远了。怒江,全国那么多河流,现在就这一条还没有修水库。前几年要搞大开发,被反映到温家宝那里给停止了。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再上马,也没有报道。一个部门拼死命地跑马圈地,只追求部门利益,后果怎么样,他不会去考虑。 问题出在哪里? 中央政府没有直接管理风景名胜区,是交给地方政府。风景名胜区的负责人级别很低,一个副县长了不起了,根本顶不住上面来的各个部门。一个大的风景名胜区里面,至少几十个单位的宾馆饭店疗养院,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招待上司过来吃喝玩乐,有空了再挣些钱。所以情况非常糟糕。风景名胜区的人事权、财权都在地方政府手里,现在一切以经济为中心,你要不顺从这个意思,“不换脑筋就换岗位”,完全成为他们的摇钱树。不以赢利为目的,我们的风景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怎样才能改变现状? 首先是要改变管理体制。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国家公园基本上都是中央政府直接出面管理,我们也应该如此。 其次是要解决法律问题。立法要明确,规定要细致,更关键是严格执行,而不是权力大于法律。 再就是要保证管理经费。我们现在每年这方面的拨款是1000万,分到每个风景名胜区不过几万,这不是开玩笑吗?连修个厕所都不一定够。韩国和我们的浙江省面积人口都差不多,他们有20个国家公园,一年的经费按人民币是6个亿。管理机构叫公团,代表国家行使生态保护、研究等职能,有67个人,公团负责人由总统直接任命。相比之下,我们的建设部风景处就3个人。当然他们只是管一些业务上的事情,譬如审批等。 11/18/2008 我们的国家公园在哪里?注:此为2008年10月户外杂志(Outside中文版)的卷首语 1964年,美国《荒原法》出台,这部法律从原则和细节层面上规定——任何个人或集团,不得以国家、发展、开发的名义,做损害荒原自然面貌的事情。自然就让它保持它的野性。荒原法的颁布具有里程碑的意义。自那以后,国家公园体系就如涓涓细流成长为一条奔流的大河,从美国一个国家发展到世界上225个国家和地区,由单一的国家公园概念衍生出“世界遗产”、“自然保护区”、“生物圈保护区”等相关概念。1997年,全世界国家公园与保护区的数目为30350个,总面积约为1323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中国与印度国土面积之和,占地球表面积的8.83%。 让我们将目光投向中国。我们是否有自己的国家公园呢? 单纯从名称上来看,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英文名就是“National Park”,1982年成立风景名胜区的本意也是要建立中国的国家公园,只不过中文名称因为到有专家提议说公园易让人联想起人工、城市之意,最后叫成了风景名胜区。从数量和面积上而言也并不缺乏,截至 2004年,中国已经建立风景名胜区677个,其中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177个,风景区总面积占国土面积的1%以上。扩展到更大的范围,中国除了风景名胜区,尚有森林公园、地质公园、自然保护区甚至水利工程公园等多种说法。这些公园和保护地的面积加起来超过国土面积的14%。 这样看来,中国似乎并不缺自己的国家公园。且慢做如此结论。1974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给出了国家公园的定义——“不小于一千公顷面积,具有优美景观的特殊生态或地形,有国家代表性,未经人类开采、聚居、或开发建设的地区。为长期保护自然、原野景观、原生动植物、特殊生态体系而设置保护区。由国家最高权力机构采取步骤,限制开发工业、商业及聚居、禁止伐林、采矿、设电厂、农耕、放牧、狩猎等行为。在一定范围内准许游客在特别情况下进入,维护目前的自然状态作为现代及。未来世界的科学、教育、游赏的地区。”可以看出,国家公园最重要的职能是保护、研究和教育,其中保护又是最核心的理念。但在中国,这些大多让位于经济开发。我们在采访中国的“风景大师”谢凝高教授时,他一针见血指出,“经济开放以后出现地质公园、森林公园、水利工程风景区,我看多数都是出于各个部门和各级政府的利益之争。(风景名胜区)只是顶着国家公园的名头,根本没有国家公园的实质。” 对于现实,我们多少都有切身经历——日益高昂的门票食宿价格、人头攒动的景点、低劣到惨不忍睹的开发……这些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公园相去甚远。但正如身处酱缸并不能阻止人们对美好的期盼,我们设法选出了最有潜力成为未来中国国家公园的11处美景地(P60)——三江并流、喀纳斯、博格达、长白山、克什克腾、海南岛雨林、青海湖、四姑娘山、贡嘎山、秦岭、雅鲁藏布大峡谷,这是一份迥异于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名录的列表,我们的视线越过了传统的名山大川,更多投向了中国的西部,那里还有着广袤的的荒原和密林,为数众多的雪山、冰川和湖泊。 值得关注的是,这同时也是一份最急需保护的名单,我们在其他已经过度开发的公园所见到的场景已经或即将在这些地方上演。 说几句题外话,这段时间的热门话题是“三鹿奶粉”事件,其实细想起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一点也不奇怪,以往层出不穷的有毒食品都已经让我们习惯到麻木。只是这次稍有不同——整个奶制品行业的败坏使得千千万万人都成为现实的受害者,最悲惨的受害者又是最无辜的婴幼儿,因而引起广泛的谴责。 “把精力集中在处理好更大范围内的体制性问题,才是‘国家公园’有望实现的前提。”山友十一郎这样看待国家公园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同样看待这个国家的种种怪现状。 图说:风景名胜区云南建水燕子洞,庐江钻出山腹出口处就有一座小型拦水坝引水发电。燕子洞被认为是亚洲最壮观、最大的溶洞群之一。 9/22/2008 转载两篇好文推荐:从新华社到CNN 做中国人,抵制中国货(Z) 9/19/2008 转载:地狱纪录片:《走进北朝鲜》这部电影我看过,确实如此。任何还对毛时代存在幻想的人应该看一看。 很久以前,推荐过纪录片《通往首尔的列车》,讲述“脱北者”的经历,不再说了。
8/28/2008 体育生活方式2008年9月户外杂志卷首语:体育生活方式 8月11日一早,我被短信的震动惊醒,"龙山也有奥运冠军了,龙清泉这小子居然是红岩溪镇的人,昨晚县城放礼花了,跟过年似的。”发短信的是我家乡中学的同学。当天我留意到北京电视台对奥运举重冠军龙清泉的采访,他出身于普通农家,年事已高的父母至今还在外省打工,仅仅是在比赛前的几天才返乡看儿子的比赛,就连电视信号都是当地政府在开赛前特意上门开通。从在56公斤级举重决赛中一举夺冠这一天开始,龙清泉及其家人的命运就此改变。他告诉自己的父母,以后他们再也不用辛苦外出打工了。 因奥运而改变命运的不止龙清泉一家人。中国金牌队伍里的很多人都出身贫寒,自从奥运夺冠这一天起,他们未来的生活将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体操运动员江钰源也是这个队伍里的一员。他的父亲是柳州市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母亲则没有固定收入,全家就靠父亲开出租车维持生计。因为训练艰苦,江钰源难免萌生退意,母亲这样告诫——“你不练的话,回来跟妈妈出去讨饭“。夺冠之后,多家媒体的报道冠以这样的标题:“体操冠军江钰源:妈妈你不要去讨饭了”。 这样的故事虽然有哀伤的成分,毕竟都以喜剧而告终。但如果我们稍微清醒,便会意识到这只是一些幸运儿的传奇。有更多的人,他们身处这个庞大的竞技体育系统而最终没能登上最高领奖台。这些人的故事不为我们所知,但结局却是可想而知。因为长期以来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训练,基本的社会常识和个人技能皆被忽视。一旦不能成为金字塔的塔尖,接下来的生活多半不能用幸福来形容。 在写下这些文字之时,中国在奥运会上的金牌数还以35枚遥遥领先于排名第二的美国,以这样的趋势,很可能最终成为本届奥运会的金牌霸主。光看这样的事实,我们似乎很难去质疑现在所实施的举国体制——举全国之人力和物力,训练少数精英运动员去夺取尽可能多的奖牌或者说金牌。但我们无法忽视这样的事实,数十人的成功,背后是成千上万失意者的不幸福的生活,他们构成竞技体育这座金字塔的塔基。塔基的下方,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纳税民众,他们用自己的血汗托起了这座沉重的金字塔。据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所长透露,中国在国际竞赛中每赢一枚金牌成本要五千万人民币。有媒体报导称体育总局年预算经费为七亿一千四百万美元。这是公开的数据,实际每年投入到体育系统的经费恐怕远超于此。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外绝大多数国家所实行的业余体育制度,全民参与,但国家并不提供公共财政支持,选手完全出于个人的兴趣和爱好,经费或者出自自身,或者来源于大学、俱乐部、商家的赞助。正在举行的北京奥运上,国外众多获奖选手的职业从律师、时装设计师、警官、销售主管、药剂师到护林员、园丁、保姆、学生、餐馆跑堂……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你尽可以感叹西方民众的这种体育生活方式——在大多数人的生活中,体育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们在准备封面故事《未来在哪里》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期Outside评选出五位全美最健康的男士。他们从事诸如IT经理、医药代表之类的本职工作,却在某一项运动中有着职业运动员一般的表现,甚至还经常在比赛中击败这些职业运动员。27岁的里奇·盖茨(Rickey Gates)摘得了2007年美国山地跑冠军大奖赛的桂冠。仅仅一周之后,他又力挫群雄取得了美国越野跑挑战赛冠军,参加该项赛事的都是美国最顶尖的越野跑选手。不过你肯定猜不到,当他不参加比赛的时候,他需要每周在波尔德的一家酒店和餐厅作为服务生工作超过40小时。他说:“我要感谢我的工作,给我留出了大量空闲进行训练。我拥有一个美好的缩微人生,我很满意。” 这至少说明,你只有先拥有健康,才可能拥有未来。 8/18/2008 通天河漂流记临完成之际,传来郭峥的噩耗。在江河上与我们共度十余天快乐时光之后,8月26日,郭峥又和几位朋友赶往云南红河州弥勒县漂流南盘江,因为遭遇突如其来的洪水,同行7人全部落水,其中包括郭峥在内的3人遇难,熊雪琴大姐等4人幸免于难。刚开始听闻,我无法相信,一个十几天前还谈笑风生的朋友就这样从此消失? 生命无常,谨以此文纪念郭峥! 认识文大川(Travis Winn)出于偶然,这个23岁的美国年青人大学还未毕业就早早来到中国寻找他的梦想。他是一个狂热的漂流爱好者,自从跟着父亲来过中国,第一次感受到中国西部那些高山大川的壮美后便爱上了这里。一边断断续续念着俄勒冈州大学的学业,另一头在昆明和拉萨这样的地方和他的中国朋友们合伙开设漂流公司,希望在中国推广漂流运动的同时也能小小地发展个人事业。文大川一直认为让一个人爱上漂流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他亲身去体验,推广这项运动最好的做法也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体验,所以,就有了这次通天河漂流。 7月底,17位来自中美各地、身份各异的人聚集在青海西宁,他们中间有辞职后成为自由撰稿人的前新华社记者、经历过生死的缉毒警官、职业摄像师、参加过雅漂的老资格摄影师、国际NGO组织工作人员、媒体人士甚至亿万富姐……按照计划,4天后在曲麻莱下水时,还将有当地藏族人扎多一家4口加入这支队伍。扎多曾担任治多县委宣传部长,后来从官场里退出来,转而成为一家民间环保组织的负责人,是2006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社会公益奖获得者。他的爱人现在也在从事环保工作。两个女儿大小卓玛则在北京念中学,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在文大川看来,组织这样一支队员成分复杂的队伍,在享受漂流乐趣的同时,也能让参与其中的人感受到不同文化民族背景下交流与接触的重要性。事实上,除了热爱漂流,文大川对于河流两岸原住民的文化习俗同样有着浓厚的兴趣。在事先给出的行程表中,未来十余天有好些日子都是去拜访河流沿岸的村庄寺庙,尝试与当地人沟通。他说自己未来毕业论文就是探讨漂流、旅游和环保因素对于河流附近居民的影响。 文大川选择漂流通天河可能与此也不无关系。通天河是长江上游的重要一段,在囊极巴陇与长江源头沱沱河相接,奔流在唐古拉山脉与昆仑山脉之间的广阔谷地,向东横贯青海玉树州全境,蜿蜒八百余公里,从直门峡进入四川巴塘河口,成为了金沙江。再往下,过四川宜宾始称长江。这条排名世界第三的大河滋养了中国四亿人口,但在河流上游,却是异常的地广人稀,两岸村落大多数都不通公路,也没有任何通讯信号。可能正因为如此,这些地方保留了最原汁原味的民俗和宗教文化。文大川上一年曾漂过这一河段,在他看来,这一段风景足够完美,浪头足够刺激,危险程度又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对于这群多数都还没有任何漂流经验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从西宁开始的路途很长。7月31日上午出发,8月1日下午才到玉树。从这里赶到治多县城又花去整整1天。等最后从通天河大桥上游数公里处的沙滩下水,已经是8月3日下午近四点。刚开始,大家还能对窗外的蓝天白云和辽阔草原感到几分新奇,原羚、野驴、鼠兔、狐狸、鹫等野生动物不时出现更是引得大家停车掏出长枪短炮一阵拍摄。可是,就像那句丽江的老话,“再美的姑娘连看三天,也会发现她不美的地方。”不过半天时间,大家除了上厕所就不再有停车的兴致了。 还好车上有郭峥,这位33岁的年轻人是攀枝花市公安局缉毒支队副支队长,天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讲起缉毒过程中那些生死攸关的场景,即使打瞌睡的哥们睡梦中都要支起耳朵。偏偏这家伙又有着极丰富的人生经历——曾经身中七颗钢珠弹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此后大彻大悟骑自行车去西藏,又拜漂流老前辈冯春为师,闯荡过国内诸多大江大河。2004年更是完成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的漂流。他笑话自己缉毒时在原始森林打埋伏那就是他最早的户外经历。 林谷是另一位天才,搞笑天才,这位过去的新华社资深记者、现在的自由撰稿人说话间总改不了记者的腔调,开口闭口“请问”,不把人问急了不罢休。他自嘲说自己从小就是如此,家里人称之为“十万个为什么”。又言因为自己头大,所以非得把别人的头也得搞大了才行。以致于此后一看见这家伙大头弥勒佛的形象,我就忍不住想起流行网络的冷笑话——据说一度淘宝上卖东西的卖家们因为厌烦被问到各种问题,在自己的帖子最后都会来一句“记者滚远点!”我把这故事讲给林谷,这家伙哈哈大笑,回头照问不止。林谷能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北京话和伦敦腔的英语。搞得和他争辩的人感觉像同时和三个成都阿婆斗嘴,无不郁闷地退下阵去。 这退下去的败将甚至包括一位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亿万富姐。据说熊大姐是攀枝花市里的女首富,当年早早从公家辞职下海,先从建材、钢材之类的生意干起,到现在进入了最赚钱的房地产行业,一位女流之辈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手下已经是好几家公司,数百号人马。不过熊大姐丝毫没有大财主的盛气凌人,反倒谦和过人,和每一个队友都相处融洽一团和气。她虽然生意繁忙,但每年总会抽出很多时间四处旅行。她的自嘲是这辈子没什么爱好,也就到处走走——一个四川人连麻将都不爱,确实可以这样说了。临到通天河边,熊大姐走在最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关于她的公司参与房地产投标的,“我开始估计是8000万到1.2亿,现在到1.5亿了,那我们的成本压力就有点大了……”熊大姐看来遇到点意外,没有同情心的我们在后面听到这串数字哈哈大笑。正是这通电话,后来使得熊大姐悬崖勒马,只能遗憾地和我们每一个人合影挥手告别,赶回去处理这多出来的3000万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文大川想让大家逐步适应高原,所以路途安排比较宽松,我们经过直门达大桥时有空去拜谒尧茂书的纪念碑。纪念碑高约两米,就建在大桥下方距离江边不远的高地上。从这里的江面往下数十公里就是通珈峡,尧茂书遇难的地方。碑背面刻满了名字,那是当年参加长漂的人们。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这场漂流改变了这里面很多人的命运。今天人们再回头审视这次漂流以及随后的黄漂,自然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为了争夺首漂的荣誉,付出17条人命的代价。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种观念的转变也是社会的一个进步,对个体生命的尊重是第一位的,而不是其他。可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要意识到这一点是何其困难。今天的人们对此不应该苛求。实际上,对这些站出来第一批漂流的人们而言,他们的思想就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同辈,他们首先是勇敢的人,敢于追寻自己的理想。这基本上也是文大川的观点。文大川在中国漂流,总会被无数次地问到——他如何看待早年的长漂和黄漂?这正如他的父亲皮特·韦恩(Peter Winn)也会被无数次地问到同样的问题。皮特·韦恩美国有名的漂流探险家、地质学者,70年代参与了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最早的漂流探险的开发,早在80年代,他来到中国,漂流过中国众多河流,是当时中国长江、黄河漂流热潮的见证者。可以说,这是一个漂流世家。所以,文大川往往开玩笑说自己还在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了漂流。 文大川基本上是按照美国人民的生活标准来组织这场漂流。我听过的国内漂流故事大体都是属于弹尽粮绝型的,认识1998年雅鲁藏布江民间漂流队的几个朋友,他们说起在原始丛林里饿得六神出窍的悲惨经历,简直不堪回首。这次江上漂流十余天里,每天都有新鲜水果蔬菜和肉蛋制品侍候,似乎采购有些超标,吃一份扔一份我估计到最后都吃不完。装备也是尽量往多了带。4艘橹桨船(Oar Raft),1艘划桨船(Paddle Raft),2艘俗称鸭子艇的充气独木舟(Canoe),2艘急流皮划艇(White Water Kayak),简直就是一支联合舰队。不过正如财主也有烦恼,我们的麻烦在于食品和装备过多。当卡车在滩头卸下所有物品之时,面对堆积如山的现状,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我没有明说,心里却直打鼓,这些东西能都装上船吗?只有文大川没有犹豫。指挥大家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开始拼装整理。除了2艘急流皮划艇是现成的,其余所有船只都得现场组装充气,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我们几乎花了一整天来完成。 漂流的头两天江面宽阔,没有大浪,这正好让所有人适应水上生活,学习漂流技巧以及彼此熟悉。文大川特意每天都安排不同的人乘坐不同的船,换着组合以促进交流,这从某种角度上弥补了没有急流险滩的遗憾。横渡长江算是我一个小小的梦想,出发前甚至带了一双轻便的脚蹼,我设想中每日都要在江水里泡一泡的,甚至漂流途中随时跳下水畅游一番。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根本就不是这回事,这里江水都是冰雪融水汇聚而成,大夏天也是冰冷刺骨,只要阳光稍稍弱一点,根本就生不出游泳的念头。还好,这里处于4000米的高原,多数时刻阳光耀眼,这时候的游泳往往被戏称作“冰火两重天”。可惜后来水流渐急,文大川担心安全问题,我们也不能顶风作案。想起来,最接近完成横渡的一次居然是第一次下水。那是8月3日拼装船只的空隙,大太阳下热得要命,我跳进水里一口气游到对岸,以为大功告成达成梦想,结果上岸发现这只是通天河中的一片大沙洲,远处那一头还有同样宽的一段河面。只得悻悻而归。此后再无良机,看来这小梦想只能留给未来了。 这一段江面是治多县与曲麻莱县的天然分界线。我们两天宿营恰巧都在治多县境内的丹茶乡,这里曾经也是扎多的管辖范围。扎多全名唤作哈希·扎西多杰,只是我们和他自己都习惯了扎多的称呼。扎多经历颇为复杂,教过书,扛过枪,当过官,又弃官干起了环保。他的老家在治多县索加乡,和索南达杰是同村人,后来在西部工委(野牦牛队)又成为同事。1994年索南达杰牺牲后,扎多说自己受到很大的震撼,选择了离开。1998年,他和朋友文扎一起创办了青藏高原环长江源经济促进会(简称UYO),这是青藏高原的第一个民间环保组织。同时,他还担任了两年索加乡的党委书记,后来还干了一段时间治多县宣传部长。官方、民间的双重身份给扎多带来了不少便利,他主导成立了雪豹、黑颈鹤、湿地、野鹿和藏羚羊五大自然保护区,之后又成立索加乡生态管理委员会。2002年,扎多进入玉树州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任副秘书长,一直干到今天。扎多是个风趣的男人,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们送他一顶高帽——“广大藏区中老年妇女心中的红太阳”,他也笑着收下,临末叮嘱一句,“这帽子不能在我老婆面前给我戴上。”扎多很疼爱大小卓玛,尽自己努力将她俩送到北京念书。我们问姐妹俩的梦想,小卓玛说就想去美国,看看美国人民是怎样生活的。我们又是一阵大笑,说小卓玛用不着去美国,这队伍里有文大川和他的妹妹文成(Carmen)、女朋友凯琳(Lexi),足足三个美国佬,看他们就行了。 出发时文大川和他的助手们演示了万一落水如何保持正确姿势、如何在急流中得到救援等,宿营时则强调环保的要求。这方面规定之细致和严格甚至让我这个环境专业出身的人士也叹为观止。基本原则是不留下任何垃圾,不仅如此,还尽量搜集营地附近的垃圾撤营时一并带走。一路上我们经过的大部分地区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不过依然能找到一些江水带来的包括废弃塑料在内的生活垃圾。这就是国内的现状,即使在如此偏远的藏区,你也很难找到一块完全没有污染的净土。文大川们的环保观念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他们甚至将吃剩下的萍果核都一并带走。理由是避免后来者跟随导致垃圾增多以及避免将人类的疾病传播给本地的野生动物。郭峥和林谷都谈到了他们在美国跟随文大川漂流时严格到国人不可理喻的做法——连大便都要自己带走。相比较之下,我为我们国内日益糟糕的环境污染感到汗颜。 第三天后通天河逐渐进入峡谷地段,两岸的山势明显陡峭起来,江面收缩变窄,水流变急,开始遇上超过1米的浪头。按照漂流分级来看,这一带的河段就属于二级、三级。正适合我们这群新手练习,又能感受在浪尖翻腾的刺激。四级和五级的浪高超过3米,需要那些经验丰富的漂流者才能驾驭。六级则被认为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难关,譬如虎跳峡、雅鲁藏布江瀑布地段,理智的人绝不会轻易尝试这种级别的漂流。8月7日这天连着好几个三级的浪,可惜这天我正好被分配在排桨船上,排桨船和橹桨船是能容纳好几人的大船,在浪头里相对平稳,可惜这样也少了不少刺激。我更愿意驾独木舟,体会云霄飞车的快感。 漂在平静的江面是另一种享受。这时候我常常躺在船上,看头顶蓝天,两岸青山,听江水流淌。常有惊呼打断雅兴,那是因为有眼尖的人又发现了盘羊、林鹿、野鸽之类的野生动物。有时候会有野鸭,不紧不慢漂在我们船队不远的前方。倘若你加速,它们也会加速,你慢下来,它们也随之慢下来,总是和你保持一段看得见摸不着的距离。这些野生精灵们对我们倒也不太害怕,看起来它们似乎也明白,我们只是过客,它们才是这片天地的真正主人。 文大川、郭峥和我的小船靠在一起,文大川无意间谈起了他的梦想,“我明年想买一部卫星电话。这样就可以在野外收邮件处理工作,再也不用回到城市,我想永远漂在江河上面。嗯,我还想买一部房车,里面可以淋浴,我和朋友们住在里面,还有喇嘛,我们可以讨论佛教文化。”一说到梦想,文大川的眼神里便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让人想起他在急流中驾着白水艇左右回旋,翻滚自如的场景,那个时刻,他也同样流露着孩子般的笑容。郭峥则是另一种梦想,他想放弃现在做得很好的警察工作,去丽江附近的拉市海办一家漂流俱乐部,将爱好和职业结合起来看能否成就一番新的事业? 每天的营地都像风水宝地。通常依山伴水,有清澈溪流经过,若能从高处俯瞰,一顶顶帐篷就如花朵星星点点开在草原与河谷间。高原星空灿烂,繁星漫天,银河仿佛触手可及。入睡还伴着哗哗流水和花草清香。扎多甚至带了一顶藏族人的豪华大帐,能容纳下我们所有人在里面唱歌跳舞。但因为搭建和收取都比较麻烦,所以轻易不肯动用,这在陈灏生日会上终于大派用场。为这场聚会,林谷和文大川之间甚至起了小小的争执。林谷希望漂流之余还能有一些篝火晚会赛歌会之类的节目助兴,也促进队员之间的交流与接触。但文大川却很难理解,他吃惊地反问林谷,“自然这样美丽,难道这些还不够吗?”这把林谷气得够呛。可能这也是两者之间的文化差异所致。中国人喜欢热闹,喜欢群体活动,老外则更在意感受纯粹的自然。 不过看起来文大川并没有把自己当老外。来通天河的路上我们碰到一帮漂流归来的老外,他们中间有文大川认识的朋友,大家相互寒暄打招呼。分手后文大川转头对我们说,“刚才那些老外……”我们半天才意识到文大川嘴里说出这话的怪异效果。多年来混迹于中国社会,每天和一帮中国朋友耍嘴皮子,文大川想不被同化也难。 对这样的大江河漂流来说,翻船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我们也碰上了大大小小的翻船事故,多数都微不足道或顶多小有惊吓,还有为了练习救援而刻意为之,翻船过程更是充满欢声笑语。但8月10日这天的事故显然不是。自玉树县安冲乡出发不久,我们迎来了这次漂流路上最大的浪头。陈灏划着他的橹桨船载着李宏和大小卓玛率先冲下大滩。这种俗称“香蕉船”的大船是船队里浮力最大最平稳的一种,陈灏作为文大川的助手也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我们没有人担心。随后郭峥和凯琳驾着各自的小船也先后出发。郭峥经验丰富,眼见着他的小小急流艇在大浪里载沉载浮,但总能控制住方向,破浪而出。后面的凯琳驾的是“鸭子”,她的经验和体力都要弱出一截。这是一段四级漂流区,3米高的浪,密布的大石,各种回水、卷皮浪交织在一起,使得这段河面对于漂流变得异常凶险。勉力躲过前面几个大浪,凯琳终于控制不住,连人带船翻倒在湍急的水流中。文大川见状急急划着他的橹桨船赶过去想要救援,但距离过远,一时半会儿也无能为力,只能寄望先下去的陈灏和郭峥施以援手。我们还在上游回水区,眼见着凯琳和她的红色鸭子船一会儿浮在浪尖,一会儿完全隐没在水下,心忧却又无计可施。很快急流裹挟着她转过一个大弯再也无法看见。 我所在的是一艘排桨船,我们奋力划出回水区向着大滩飞驰而下。掌舵的是汤建宗,他飘过众多大江大河漂流,此刻也神情严肃,大声要求我们严格听口令,尽力保持船头迎着浪的方向。这也是在大浪中避免翻船的要诀。我们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三级漂流区,但这里的情况显然更为凶险复杂。我们的船个头不小,还装满了食品和装备,稍小的浪头便能像坦克般直冲过去直接压碎,此刻却全然不行。飞起在浪尖时,俯视下方波谷,竟如跳楼一般的感觉。等跌到底部,眼前的大浪像一堵大墙扑面而来。这时候只能咬牙对着浪迎击上去。安子事后告诉我们,当时他在岸边摄像,看到我们完全被大浪盖住,船在那一刻消失不见。我们是幸运的,虽然全身透湿,但总算成功穿出了这片急流区。前队已经靠岸等待,我们也靠了过去。但我们没有发现陈灏。通常先下大滩的船都会靠岸等待,彼此确认无碍之后才会再行出发,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漂流规矩。难道陈灏的大船出了问题?郭峥和文大川让我们原地等候,他们追了下去。所有的人都在忐忑不安中,尤其扎多和他的爱人,因为大小卓玛在那艘船上。 他们果然出事了。这附近有藏族村寨,村民告知我们,过滩时前面大船翻了,所有人在大浪里落水,船上的各种包裹装备没有捆紧,四散开来,他们正帮助收捡漂到岸边的物品。闻言我们也赶紧追了出去。老天保佑,最后的结局是有惊无险,几位落水队员事后描述当时翻船的瞬间。“船突然就直立起来,然后就倒扣过来。我在空中停顿的那一刻,赶紧将相机的电门给关了。一落水我就闭着眼睛往上窜,想早点浮出水面,结果顶上船板,周围全是包裹之类的东西。我又赶紧往下潜,设法往外钻出了船舱。出来之后我发现身边有一只桨,心想桨不能丢,伸手抓住骑在胯下。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我的相机。”李宏老师这样说,相机是他的宝贝,摄影师无论如何总得设法保住自己吃饭的家伙。幸亏他以前参加过雅漂,这样的场面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但这样一幅哈利波特骑扫帚的模样让他怎么也追不上大船,只能看着大船渐行渐远。最后漂出老远,冻得瑟瑟发抖之际才得以获救。小卓玛是幸运的,落水之后浮出水面发现就在倒扣着的大船船尾,已先脱困的陈灏赶紧一把拉起她。两个人就坐在先前的船底上,因为丢了桨,只能随波逐流漂下去。大卓玛就没这样幸运了,她不会水,虽然有救生衣,但面对这样的大浪任谁也得胆战心惊。就这样漂出数公里远才慢慢游上岸。上岸之后才想起应该嚎啕大哭。等后来母亲赶过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又止不住哭起来。扎多虽然没哭,眼圈也红了。这一家人无疑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的折磨。 原本计划是14日在直门达大桥附近上岸,但大桥上游今年建起了一座水坝,阻断了漂流,文大川不得不提前一天结束这段江河之上的旅行。文大川心有不甘,念叨了几次,“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来都还可以的”。他不知道,这段江河未来将建起更多的水坝。这里是南水北调西线工程的所在地,一个比三峡工程投资额还要高的巨无霸工程,很可能将这些平静的荒原变成一个喧嚣的大工地。在他的国家,漂流旅游可以是阻止水坝修建的正当理由,再则,那里几乎已经不再修建任何新的水坝,他们在拆坝。但在这里,漂流,这样的理由连我们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出来。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耀眼的阳光、冰冷的江水、无数的急流险滩、好奇的野生动物、友好的藏族村寨……不知道未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文大川建有自己的网站,www.lastdescents.com,中文意思是“最后的漂流”,难道要一语成谶?这次漂流路上,他说现在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想换一个让人能生出希望的名字。总得有希望,生活才能继续下去,漂流又何尝不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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